温昔秣眸色沉了沉,这个人……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要是换做旁人,恐怕早被他带下去惩罚了,偏偏……这一次他没有丁点想要惩罚的欲望,只想尧清虞能跟真心的臣服自己。只想……那双桃花眼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温昔秣很快将那点怪异的情绪扔掉,眼带戏谑地看着这人打算如何收场。
石重山拽着缰绳,满脸横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旁边几个操练的士兵甚至忘了动作,长枪举在半空中,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尧清虞走到那匹马跟前。
那畜生比他高出一大截,肌肉贲张,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马蹄刨地的力道大得惊人,一蹄子下去就是一个坑。可他就像没看见一样,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被石重山攥得死紧的缰绳。
“松手。”他对石重山说。
石重山没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这是……”
“松手。”尧清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仿佛说着理所应当的话:“温将军让我选。我选完了。”
他转过头,隔着那匹烈马扬起的尘土看向温昔秣。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三千金羽卫的操练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呼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落在那道单薄得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影上,落在他手里那根绷得笔直的缰绳上。
温昔秣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敛,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尧清虞,从他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再看到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
片刻后,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劈手夺过尧清虞手里的缰绳,随手扔给了石重山。
“牵走。”他对石重山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尧清虞,朝那把铺着兽皮的椅子走去。他弯下腰单手拎起那把椅子,转过身,大步走回尧清虞面前,“砰”的一声,把椅子重重地顿在他身后。
“坐。”
第37章
只有一个字。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尧清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嘲弄和玩味,伸手按在尧清虞的肩头,把他按进了椅子里。
椅子很软。兽皮的绒毛扎着后颈,带着一点痒。
温昔秣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赢了这一局。但玉门关的风沙还长,我们慢慢玩。”
尧清虞被按进那把铺着兽皮的椅子里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温昔秣的手掌压在他肩头,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就地钉在这把椅子上。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愤怒和嘲弄。
然后温昔秣走了。
他大步走向校场中央,马鞭扬起,操练声再次震天动地。三千金羽卫的呼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尧清虞一个人晾在那把椅子里,晾在所有人的余光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风把黄沙吹进衣领,粗粝地磨着皮肤。身下的兽毛隔着薄薄的布料扎人,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椅,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胸口的伤口在撕扯。可他不是不敢动,是动不了。刚才走向那匹烈马的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温昔秣说得对。他现在这副样子,连跑完这片沙地都做不到,更别提什么“不”字。
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看着他们手里的长枪刺破空气,看着那匹枣红烈马被石重山牵着,在校场边缘焦躁地刨地。那畜生不时朝他这边喷着响鼻,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点不自量力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温昔秣又走了回来。
他停在椅子旁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阳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椅子里的人,目光从尧清虞苍白的脸,看到他垂在膝头的手。
“怎么?”温昔秣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坐着还不老实,想站起来再走两步?”
尧清虞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盯着手背上那道被温昔秣的拇指擦过的红痕。那道痕迹已经不红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可那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温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打算让我在这把椅子上坐多久?”
温昔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尧清虞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那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黄沙。
“坐到你学会听话为止。”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尧清虞胸口的绷带。那里已经洇出一小块暗红的血迹,在粗布骑装下隐约可见。
“或者坐到你伤口崩裂,血流干了,彻底不用再跟我犟为止。”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尧清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阳光被他挡住,那张脸就陷在阴影里,轮廓锋利得像刀刻的。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温将军。”尧清虞又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是在怕什么吗?”
温昔秣的眉头微微一动。
“怕我真的站起来,走到那匹马跟前?”尧清虞继续说,一字一句,慢得像是故意在磨人,“还是怕我在三千将士面前,把你这把椅子坐穿了,坐到你无计可施?”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帅姿态。他转过身,朝校场中央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坐好。等会儿军医来给你换药。”
尧清虞坐在那把椅子里,看着那道银甲红袍的背影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风把黄沙吹进眼睛,涩得发疼。他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操练的呼喝声盖住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斜斜地打在金羽卫大营的主帐上。帐帘被一只戴着银甲的手粗暴地掀开,又随着身形的进入哐当一声垂落,将外面的尘嚣和燥热尽数隔绝。
尧清虞走进帐中时,温昔秣正背对着他,坐在那张堆满了羊皮卷的地图桌前。一壶烈酒敞着口放在手边,那只用来行军打仗的手,此刻正端着一个白瓷茶盏,仿佛在品评什么琼浆玉液。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干燥沙土和药膏气味。
尧清虞站在帐帘旁,没有再往前走。
从校场回来这一路,他走得很慢。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全程闭着眼。药粉洒在伤口上的刺痛,和温昔秣在校场说的那些话混在一起,让他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倦意。
不是身体的倦,那倦已经倦到骨子里了。
“进来就不走了?”
温昔秣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听不出情绪。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这儿可不是京城里那种供你游山玩水的好去处,想歇口气就赶紧滚回你的帐篷里去。虽然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刀床舔血’,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终于转过身来,视线在尧清虞还裹着纱布的胸口和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与其在这儿跟我装死瞪眼,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烂摊子给我收拾干净。安王那个老东西送来的密信你看过了,他这颗棋子已经是弃子了,但要想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就得看你怎么用了。”
温昔秣站起身,径直走到尧清虞面前。他并没有像在校场那样带有攻击性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看着自家养的猛兽终于开始换牙般的兴味。
“怎么?还在回味刚才校场上的那个回合?还是在琢磨怎么捅我一刀?别浪费表情了,我告诉你句实在话: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得听我的。你也一样,不管是站着,还是跪着。”
尧清虞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