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73)

2026-10-03

  “石重山断后!嘉启带前锋开路!重伤员夹在中间!走!”

  尧清虞被那一甩之力送出几步,单手扶住粗糙的岩石站稳,抬头朝温昔秣看去。那道银甲残破的身影正单手托着精钢盾,臂甲下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手背上的血痂早已全部震裂,鲜血顺着护腕往下淌,滴在他脚边的碎石上。他侧头盯住尧清虞,下巴向着引导索的方向扬了扬。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别磨蹭。

  尧清虞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反扣住岩壁上的引导索,指节收紧,转过身将后背交给那片不断坠落的碎石和托着盾的那个人,一步步朝上攀去。

 

 

第67章

  上方岩层的断裂声再次逼近,一块磨盘大小的青岩夹杂着碎石轰然砸落在温昔秣单手托举的重盾上。

  他膝盖微弯,军靴在满是石灰的地面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精钢盾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凹陷下去一大块。

  温昔秣猛地咬死后槽牙,脖颈暴起青筋,硬是将下沉的盾牌再次顶回原位,布满血污与灰尘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目光如刀般刮向靠在岩壁上一脸担忧看过来的尧清虞。

  “看戏呢?真当老子是铁打的?”

  他空出的右手一把扣住尧清虞的手腕,将人粗暴地扯向那根微微晃动的引导索。

  “抓紧!上去!”

  尧清虞的脊背撞上粗糙的麻绳,绷带下渗出的新血顺着腕骨滑落,在绳结处留下暗红的指印。他没有争辩,只是咬紧了牙关,手死死攥住绳索。

  温昔秣逼近半步,手掌直接托住尧清虞的靴底,猛地发力向上一送。

  尧清虞借势向上攀高了两尺,大半个身子脱离了最密集的落石区。他在绳索上稳住身形,低头朝下看了一眼。那道银甲残破的身影已经重新双手握住了盾牌边缘,护腕上的血顺着臂甲往下淌,滴在他脚边不断堆积的碎石上。

  温昔秣收回手,重新双手握住盾牌边缘,胸口那颗刚抢来的晶核隔着甲胄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头顶的裂缝中开始漏下大股的黄沙,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甬道正在被迅速填埋。他转头对着身侧还在苦苦支撑的几名断后军士厉声怒吼。

  “交替撤!手废了就用牙咬着绳子!老子在底下给你们垫着!”

  ……

  细沙如流水般顺着岩壁倾泻,转眼间便没过了温昔秣的军靴边缘。头顶那面精钢盾的弧度已被落石生生压平,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将军!全上来了!”上方岩台传来石重山粗哑的吼声。

  温昔秣撤下抵住盾牌的肩膀,失去支撑的重盾瞬间被落石淹没。他借着最后一块相对稳固的岩盘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沾满血污的右手扣住了那根晃动的引导索。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刹那,上方岩缝中固定主绳的铁钉发出一声脆响。承载了数十人重量的麻绳猛地下坠了近一丈。

  粗糙的麻绳瞬间擦破了温昔秣掌心的皮肉,滑出一道血痕。他在半空中死死锁住五指,将下坠的势头硬生生扼停。下方原本站立的甬道口已经彻底塌陷,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沙穴。

  他仰起头。

  上方的中层岩台上,嘉启和几名士兵正用后背顶住岩壁,死死拉住绷直的主绳。尧清虞半跪在岩台边缘的碎石堆里,白衣下摆沾满泥沙,那双原本养尊处优的手正死死绞住绳索的副扣,指关节绷得毫无血色,手腕处渗出的鲜血顺着麻绳的纹理一滴滴往下砸。

  绳子猛地下坠时,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拖得往前一冲,膝盖磕在锋利的碎石上,整个人差点被拽出岩台边缘。他闷哼一声,硬生生用肩背抵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将绳索在腕上又绕了两圈。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腕骨被绞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松。那双清亮的眼睛透过簌簌坠落的沙土,死死锁着下方悬在半空中的人影,专注地计算着绳索还能撑多久,岩钉还能吃住几成力。

  “都没吃饭吗!”温昔秣悬挂在半空,胸口那颗滚烫的晶核抵着甲胄,借着腰腹的力量向上攀了一截。

  “给老子把绳子拽死了!谁要是松手,本将做鬼也上去扒了他的皮!”

  尧清虞听见这句,嘴角弯了一下。将绳索在腕上又绞紧了一圈,侧过头用沙哑得声音对身旁的嘉启说:“岩钉快脱了,把备用索扣挂到左上方那条裂缝里,换承重点。”

  说完他转回去,目光重新锁住下方那道正在绳索上奋力上攀的身影,低声道:“拽着呢。你快点。”

  地底那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声突兀地停歇了。原本疯狂吞噬周遭的裂缝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停止了向外撕裂的动作,只剩几缕细沙顺着岩壁簌簌滑落,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砸出微弱的回音。

  上方裂痕不再扩大,绳索上的拉力趋于稳定,温昔秣双目一沉,腰腹肌肉猛地收紧,军靴踩准两侧凸起的岩石连蹬数下,借着上方众人的拖拽,身形借力窜了上去。翻身跃上平地,顺势单膝着地,缓冲掉下坠的惯性。

  他喉结滑动,吐出一口夹杂着石灰的血沫,抬头直接锁定了前方的尧清虞。

  尧清虞脱力般跌坐在碎石堆里,粗糙的麻绳还死死缠在他的小臂上,原本纯白的衣袖已经被冷汗和血水彻底洇透。他的指骨因为长时间的死命发力而僵硬,维持着死死扣住副扣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确认了结果之后的松弛。

  他看着温昔秣向自己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悬在喉咙口的东西咽了回去。

  温昔秣走到人面前,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单手按住尧清虞的肩膀将人稳住,另一只手直接探过去解那几圈嵌进皮肉的绳结。

  粗粝的麻绳被扯开,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擦伤。温昔秣的眉头压低,指腹避开了那几道最深的伤痕,一把扣住对方脱力的手腕。

  “命够硬啊。”他冷着脸将尧清虞的手臂抬高,目光扫过那片惨烈的擦伤:“手不想要了就直说,本将现在就替你剁了,省得拖后腿。”

  他扯下自己战袍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内衬,胡乱缠在尧清虞不断渗血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尧清虞看着手上的包扎,布条勒得紧而有力,压住了渗血却又不至于阻断脉搏。沉默了片刻,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温昔秣的指节。

  “……你刚才差点掉下去。”他声音很轻,但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起来:“谁拖后腿还不一定。”

  温昔秣抬起眼皮,对上那双还在微喘的清亮眼睛。喉结滚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将那个死结狠狠一拉。

  “少废话。还能贫嘴,看来死不了了。”

 

 

第68章

  “将军说笑了,要是真没了这手,我怎么拉住你。”

  尧清虞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衬得那含笑的目光愈发清亮。他说这话时调不紧不慢的,仿佛方才悬在半空中死死绞着绳索、指骨差点被勒断的那个人不是他。

  那只刚被包扎好的手搁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偏要在这时候抬头,用那双眼睛去接温昔秣的视线。

  温昔秣系紧布条的手指猛地顿住,目光扫过那双在昏暗岩洞里依然不安分的眼睛。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向上,虎口直接卡住了尧清虞的下颌,将那张苍白却挂着戏谑的脸强行抬高。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倏地拉近,温热的呼吸撞在一起,温昔秣的视线毫不避讳地撞进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

  “就剩半条命了,还有心思在这儿说笑?”

  他拇指指腹压在尧清虞的下颌骨上,微微收拢力道。

  “老子不用你拉。真到了快没命的时候,本将就算死也会先把你扔上去。”

  “那你刚才掉下去的时候,是谁把你拽住的。”尧清虞的声音被虎口卡得有些含糊,却依旧不急不躁:“不是我么。”

  温昔秣松开手,指腹擦过尧清虞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留着你这双眼睛,等出去了慢慢看。现在,给老子站起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