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油脂爆出细碎的响声,在逼仄的岩道里投下摇晃的影子。
石重山带着两名先锋在前方开路,嘉启与剩下的几名轻伤军士搀扶着重伤员,走在队伍中间。
尧清虞被安排在队伍后段,紧挨着断后的温昔秣。
通道越往上越陡峭,光线愈发昏暗,岩壁渗着黏腻的地下水,大片苔藓占据了落脚点。只缠着战袍内衬的右手抓握力已经大不如前,每攀一步都需要先试探岩角的稳固程度,再借力往上蹬。
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抬臂时都像一把钝刀在肺腑里来回锯,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些,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右手,试图扣住上方一处凸起的岩角。指尖刚搭上去尚未抓稳,脚下鞋底却踩中了一片湿漉漉的苔藓,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碎石从脚底簌簌滚落,他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从下方直接抵住了他的后腰,强悍的力道将下坠的身体硬生生托住,随即将人往前一推,按在潮湿的岩壁上。
温昔秣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扣住上方一处干硬的岩缝。
“眼睛不用就捐了,专挑烂泥踩?”
温昔秣抬起右腿,战靴死死卡在下方一块横突的岩盘上,皮革正好停在尧清虞的脚边。
“踩着我的靴子,上去。”
声音贴着尧清虞的耳廓响起,胸膛隔着破损的甲胄贴上他的后背。
尧清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停在脚边的战靴,侧过头用余光扫了扫身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拒绝或者说什么“多谢”之类的客气话,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脚,稳稳踩上了温昔秣的战靴靴面。
“靴子不错。”他借着脚下的支撑,重新向上攀去。
温昔秣右腿钉在岩壁上纹丝不动,硬生生扛住上方传来的全部重量。这骨架摸着硌手,踩下来的分量倒一点也不轻。
眼看着尧清虞借着这股力道顺利翻上平缓的岩带,温昔秣收回长腿,军靴碾碎边缘的湿滑苔藓,三两步跨上陡坡跟了上去。
“西域进贡的熟牛皮,底子掺了金线,踩一脚十两金子。记在你的账上,活着出去记得结清。”
尧清虞扶住岩壁站稳,闻言偏过头,用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只刚被他踩过的军靴。靴面上还留着他鞋底的湿泥印子,边缘磨得发白,底子上的皮纹都快磨平了。掺了金线?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没有戳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十两金子,那刚才在下面,我帮你破的那个阵值多少?够不够买你那双靴子剩下的那只?”
前方的光线陡然变得刺目,石重山在最顶端一脚踹碎了挡路的风化岩,戈壁的狂风夹杂着粗粝的黄沙,瞬间倒灌进逼仄的岩道。
外面不再是死寂的黑暗,战马的嘶鸣与兵刃交接的铿锵声顺着风口直扑下来。
温昔秣大步越过尧清虞身侧,宽阔的肩背直接挡住了灌涌进来的强风与狂沙。
“上面有安王府的铁壳王八。待在下面喘气,别出去给老子添乱。”
尧清虞听话的没有跟上去,将背靠上岩壁,手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闭眼缓了一息。
洞外狂风卷着黄沙呼啸。重甲兵的战锤砸在洞口岩面上,震下簌簌的石屑。
温昔秣那杆惯用的温家银枪,早在地下祭坛为破阵钉进了岩壁深处。此刻面对厚重的铁甲,他摸了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剑锋滑入敌军甲片相接的颈侧缝隙,毫不拖泥带水地横向切开。
温热的血浆顺着风向喷溅在洞外的黄沙上。
外头金铁交击的刺耳钝响并未持续太久。
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逼近,李懿承外围包抄的骑兵切断了残兵的退路,杀伐声迅速被戈壁的风暴吞没。
温昔秣逆着刺目的天光退回岩道,随手甩掉剑刃上的残血,“锵”地还剑入鞘,破损的银甲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大步跨进通道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径直落在尧清虞身上。
尧清虞静靠在潮湿的岩壁处,双眼紧闭,面容透着缺乏血色的惨白。
温昔秣眉头收紧,伸手扣住尧清虞未受伤的左侧肩膀。“没断气就睁眼。”
他声音被风沙吹得沙哑,手上的力道却强行撑住了对方摇晃的重心。
尧清虞被他这一下扣得肩膀一沉,睫毛颤了颤掀开眼皮。眼里蒙着一层因疼痛而泛起的生理性水雾,视线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亮,在温昔秣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一下。
“李狐狸的马车在外面候着。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扛出去?”
尧清虞看了看洞口那片透进来的天光,伸手拍了一下温昔秣的护腕。
“自己走。”他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被你扛出去,我这监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第69章
“你的脸皮要是能刮下来锻甲,刚才也不至于让老子在下面当垫脚石。”
温昔秣冷嗤一声,攥着尧清虞小臂的手非但未松,反而猛地向上一提,硬是将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拽得站直,牢牢锁在自己身侧。
尧清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偏头用那双还蒙着一层水雾的桃花眼瞥了温昔秣一眼。这人嘴上不饶人,步子却迈得比谁都稳,将他半拖半拽的力道虽粗野,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后背的伤和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他垂下眼睫,藏起了嘴角的弧度。
出洞口,天光白得刺目。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狂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在残破的银甲上发出密集的锐响。
五步之外的空地上,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玄色马车停在风口。车辕旁,李懿承一袭青衫被风卷得翻飞,正解下沾了血的皮手套,视线越过满地死尸,凉薄地定在这边。
温昔秣无视了周遭正在清点战场的金羽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将尧清虞一路带到马车踏板前,单手拽住厚重的防沙车帘,猛地掀开。
“滚进去。”他松开攥着尧清虞小臂的手,声音被戈壁的强风吹得碎裂:“再多说半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剥光了绑在车顶上游街。”
“好凶啊……”尧清虞这句轻飘飘的抱怨混在呼啸的戈壁风沙里。
温昔秣掀着车帘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了一瞬。粗糙的指腹从尧清虞小臂上松开,顺势下移,一把握住那截单薄的后腰,掌心朝前猛地发力,直接将人塞进了燃着暖炉的昏暗车厢。
“哗啦”一声,厚重的防沙帘被重重摔下,彻底切断了车内车外的视线。
车厢里暖意扑人,西域软毯铺满了坐榻,角落里一只鎏金暖炉正散着安神香的淡烟。
尧清虞被那股力道推得整个人陷进软毯里,却没有急着爬起来,直接仰面躺了下来。
车厢很暗,外面的风沙被厚帘隔绝,只剩下低沉的呼啸声。暖炉的热意正透过身下的软毯一丝一丝地渗进他那具被寒气浸透了的身子,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方才在地底下撑着破阵、拽绳、攀岩的那些力气,好像在这一刻全数背叛了他,四肢酸软得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李懿承站在两步外,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目光在落下的帘布上转了一圈。
“将军,对着一个重伤患下这么重的手,不怕半路把人颠碎了?”
温昔秣转身,随手扯下破损的披风下摆,粗略擦去手背上沾染的残血。
“他骨头硬得很,碎不了。”
车厢里,陷在软毯中的人听见这句,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软毯边缘温昔秣那片柔软的羊绒里。
大步走到“逐风”跟前,踩着马镫翻身跨上马背,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李懿承一眼。
“把你带来的那些拖油瓶收拢好。传令全军,即刻回营。”
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金羽卫的队伍开始在黄沙中迅速集结转向。
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角,李懿承弯着腰跨入车内。
这位当朝丞相那身青衫依旧一尘不染,与战场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