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懿承在红木矮几对面的主位上落座,随手将折扇搁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轻响。昏暗的光线从车窗缝隙透进来,他提起小几上的紫砂茶壶,倒了杯热茶顺着桌面推向对面。
尧清虞半靠在软榻上,那只缠着战袍内衬的手搁在膝头,脸上的血色尚未恢复。他看着那杯茶被推到面前,没有立刻去接。
“尧大人这副尊容,若是让京城里那些言官瞧见,怕是要联名参温子骁一本护卫不力了。”子骁是温昔秣的表字,用这个称呼可以证明这一文一武两个朝廷重臣之间,关系匪浅。
李懿承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看向对面的人,“喝口热的吧,缓一缓。”
他绝口不提地下的凶险与安王府的伏兵,语调轻缓,不带任何武将审讯时的刀光剑影,却透着文臣特有的绵里藏针。
尧清虞伸出手端起那杯茶,茶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熨帖着他冷透了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抬起眼迎上李懿承的目光。
“李相有心了。”他的语气却平稳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茶不错。”
“安王府的残局,我的人已经在收拾。尧大人的伤禁不起折腾,安心养着便是。”李懿承靠向背后的隐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上:“不过,我实在有些好奇。能让咱们这位眼高于顶的温小将军,连祖传的银枪都丢在地下不要,死活也要全须全尾带上来的人……”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尧清虞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几滴热茶溅在他缠着内衬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茶杯重新搁回桌面。
“尧大人这趟离京赴险,底牌攥得够深。连我这个丞相,事先竟也未曾听闻半点风声。不知尧大人真正效忠的,是宫里的哪一位主子?”
车窗外,温昔秣跨骑在“逐风”背上,战马与车辙并排行进。银甲碰撞的细碎声响,透过车壁隐约传入车厢内。
尧清虞听着那银甲声响,沉默了片刻。
“李相既然问了,那我也想问一句。能让李相亲自带兵来接应的,是温将军这个人,还是他手里那块从地下带出来的东西?”
茶盖磕上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动。
李懿承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沸水的白雾遮挡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垂眸视线落在浮动的茶梗上,随后将那杯未曾碰过的茶水重新搁回红木矮几。
车厢外的风声里,战马的铁蹄突兀地重了一拍。蹄铁在戈壁碎石上碾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那是骑在马背上的人猛然拽紧了缰绳。
“尧大人连‘温’这个姓氏都翻出来了,看来安王府那点家底,还真不够你塞牙缝的。”李懿承扯动嘴角,手腕翻转竹骨折扇的扇柄抵上桌面。
马车碾过一条沙沟,车厢向一侧倾斜。李懿承顺势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苦的安神香随之压向对面。
“我若说是为了人,难免显得我不顾大局;若说是为了那块能让人发疯的破石头,又显得我李某人薄情寡义。”他用扇柄在桌面上敲出两下错落的节奏,“不如尧大人猜猜,在当今陛下眼里,这玉门关的三千铁骑,和你们从地下带出来的那件祸患,孰轻孰重?”
这番话将底牌直接摊在了明面上,他根本没有费心去掩饰自己对“地下”之事的知情,甚至连温昔秣的旧日身份也一并照单全收,反手便用皇权这座大山压了过去。
尧清虞靠在软榻上,指尖还搁在那枚布满裂纹的骨哨旁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似乎在端详茶杯里浮沉的茶梗,又似乎在听车窗外那声突然变调的马蹄。片刻后,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李相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必再绕弯子。陛下眼里孰轻孰重,李相比我更清楚。至于我效忠谁。我来玉门关,查的是安王通敌。查到了,证据确凿。其余的李相若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温将军。他就在车外,不必隔着帘子。”
车外,温昔秣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防沙帘清晰的传了进来。“李懿承,闭上你的嘴。你再拿那些车轱辘话去烦他,老子现在就把马车劈了让你走回去。”
第70章
车外的怒喝穿透风沙砸进来,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李懿承听着温昔秣裹挟着怒意的警告,眼底的试探寸寸收敛,转而浮起一抹轻浅的玩味。他直起身,重新靠回隐囊上,将那把竹骨折扇慢条斯理地拢入袖中。
“将军既然发了话,这天自然是聊不下去了。”李懿承语气依旧温和,“尧大人好生歇息,这玉门关的局,才刚刚开始。”
他合上眼不再开口,将空间彻底留给对面的人。
尧清虞后背死死抵着包覆软毡的车壁,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被强行咽下,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细碎。
方才那场不见血的交锋彻底抽空了他强撑的精力,此刻耳边嗡鸣不止,连李懿承那句“才刚刚开始”都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
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中那枚骨哨,掌心冷汗涔涔。车轮碾过戈壁的每一道颠簸,都牵扯着背部崩裂的创口,铜炉散出的热气再也捂不暖逐渐发僵的指尖。
半个时辰后,苍凉的号角声破开风沙。
车队穿过厚重的城门,驶入金羽卫主营。马车刚在主帐前停稳,厚重的防沙帘便被一把掀开。
黄昏的冷风混着营地里火把的光晕骤然涌入车厢。
温昔秣连头盔都没摘,单手握着马鞭,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与硝烟堵在车门处。他看都没看正欲起身的李懿承,锐利的目光径直越过去看向角落里面色惨白如纸的尧清虞。
视线扫过尧清虞白衣上层层晕染开的暗红,下颌的线条紧绷。
“李懿承,滚下来。”他侧开半个身子,腾出下车的道:“嘉启,把军医提过来!马上!”
李懿承掸了掸青衫的下摆,从容地侧身让出过道,步下马车。
温昔秣跨进车厢,随手将马鞭扔在脚边的软毡上。角落里的人已经闭上眼,头毫无支撑地偏向一侧,随着马车停稳后的残存余震微微晃动。那件白衣上原本干涸的血块又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单膝跪地,带着薄茧的指腹直接压上尧清虞颈侧。脉搏微弱,跳动得毫无规律。
“现在知道晕了?刚才在李狐狸面前不是挺能逞口舌之快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里夹杂着被风沙磨砺出的粗哑。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温昔秣冷着脸收回手,左臂穿过尧清虞腿弯,右手准确地避开那片血肉模糊的后背,扣住未受伤的左肩胛。腰腹猛然发力,将人从车厢底部的软毡上一把捞起。
失去意识的躯体毫无保留地砸进他怀里,血液隔着布料渗出来,温热的触感贴上冰冷的银甲。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从容的脸,此刻贴在他的护心镜旁,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散。温昔秣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人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紧闭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喉结滚了一下,将人往怀里又扣紧了几分。
他打横抱着人转身跨出车门。
营地里的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老军医提着药箱,带着几个端着热水的亲兵,早已等在在主帐外。
“别在这杵着!”温昔秣径直越过众人,大步踹开主帐的门帘:“准备烙铁和金创药。”
帐内的灯火摇曳,他走到行军床边,没有直接将人放下,而是用手肘扫开床榻上的杂物。然后才弯腰将怀里的人缓缓放平在床榻上,那只托着尧清虞后背的手在抽出来时,指尖沾了一片温热的湿润。
老军医拎着药箱扑到床榻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抖着手拿起剪刀,试图剪开尧清虞背上被血水泡透、已经和皮肉死死粘连的白衣。金属剪刃刚挑起一块硬结的布料,昏迷中的人便本能地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紧蹙起。
“让开。”温昔秣一把挥开老军医的手腕,将人挡在身后。
他拔出匕首,刀刃贴着尧清虞的脊背寸寸划过,利落地将碍事的布料割裂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