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76)

2026-10-03

  伤口完全暴露在帐内跳跃的灯火下,原本包扎的布条早已碎成破布,新长出的皮肉被碎石和粗糙的麻绳重新磨烂,边缘外翻,伤处还嵌着黑砂。

  温昔秣把匕首往矮几上一掼,随即单膝压在床沿,手掌一把扣住尧清虞未受伤的左侧肩胛,将人牢牢钉在床榻上。

  “倒酒,冲干净里面的沙子。动作快点,手再抖我就给你剁了。”

  老军医拔开皮酒囊的塞子,清冽刺鼻的酒气瞬间在帐内散开,盖过了浓重的甜腥。烈酒倾倒而下,直接浇在翻卷的伤口上。

  被压在榻上的人猛地绷紧了身体,眼睛骤然睁开,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焦点,全是被剧痛激出的生理性水雾。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在烛火下缓缓转动,像是在辨认头顶那张逆光的脸,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眼角。语气虚弱却满是调侃的意味:“温将军,好像遇见你开始,我这身皮肉就没好过……”

  烈酒在裂开的皮肉间翻滚,刺激得周围的肌肉止不住地痉挛。

  温昔秣扣在尧清虞肩胛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惨白如纸却还强撑着笑意的脸,眼底的阴霾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

  “还有力气耍嘴皮子,看来这坛酒泼得还不够。”温昔秣冷嗤一声:“这玉门关的阎王爷最喜欢收你这种骨头硬的,省点力气用来喘气吧,尧监军。”

  他将上半身的重量压低了几分,牢牢锁死尧清虞可能挣扎的空间,转头目光如利刃般刮向旁边的老军医。

  “拔碎石,上药缝合。快点。”

  军医用镊子探入血肉模糊的伤口,将嵌在深处的黑色砂砾和碎石一点点挑落进铜盆里。

  尧清虞将脸埋在褥子里,当镊子刮过骨面时,他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温昔秣的手掌立刻加重了力道,将他重新按稳。

  “别动。”温昔秣的声音压得极低。

  尧清虞偏过头,水润的桃花眼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向他,比方才更虚弱了些。

  “……我没动,”他气若游丝地纠正,“是你按得太紧了。”

  “闭嘴。老子不按紧点,你这身残肉就能自己长好?尧监军,管好你那张嘴,否则老子不介意亲手帮你缝上。”

  军医握着细长的缝合针,针尖穿透皮肉的微弱阻力顺着空气传开。每一针刺入,尧清虞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细小的战栗,那些微小的颤动全都顺着温昔秣的手掌,原封不动地传进他的心口。

  “快点。”

  铜剪“咔哒”一声绞断了最后一截羊肠线。老军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血污的毡垫上,额头贴着地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温昔秣维持着下压的姿势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五指。他那只铁钳般的手离开尧清虞肩胛时,掌心半干的鲜血已经顺着指腹的薄茧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在尧清虞苍白湿冷的皮肤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刺鼻的金创药粉被大把大把地撒在缝合好的狰狞伤口上,白色的细麻布从肩头穿过腋下,一圈圈勒紧,将浓重的血腥气强行封锁在皮肉之下。

  温昔秣直起身,随手拽过铜盆边的一条湿帕子,用力擦拭着指缝里的血迹。他抬脚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大夫。

  “滚出去领赏。今晚帐子里发生的事敢漏半个字,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军医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抱起药箱退了出去。

  温昔秣将染成暗红色的帕子扔进浑浊的铜盆里,转身走到矮几前,拿起军医留下的一只白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

  他大步跨回榻边,单手捏开对方的下颌,将药丸直接塞进那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间,紧接着端起旁边的一碗凉水,粗暴地抵近尧清虞的唇角。

  “咽下去。”温昔秣将水灌进他嘴里,不管会不会溢出来弄湿下巴,“阎王爷今天嫌你这身烂肉硌牙不肯收,你就得给老子老老实实地活到天亮。”

  尧清虞被灌得呛咳了两声,药丸的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第71章

  大约是已经习惯了温昔秣喂药的手法,尧清虞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只是将脸偏向一侧,让呛出来的水顺着嘴角流进枕头的粗布里。

  温昔秣盯着他将药丸咽下,收回掐着对方下颌的手,在旁边的白巾上随意擦了两下。他拽过榻尾厚重的兽皮毯,劈头盖脸地盖在尧清虞身上,转身掀开隔离内外帐的毡帘。

  温昔秣解开战袍上崩裂的搭扣,沾满干涸血泥的残破银甲被随手砸在地衣上。

  他走到主案前,手腕翻转,那块从地下祭坛夺出的紫黑色晶核,连同几枚阵眼边缘的碎水晶一并滚落在桌面上。

  厚重的防沙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嘉启带着一身寒气与沙尘大步走入,甲片碰撞声清脆利落。

  “将军,塌陷彻底平息了。魔鬼城外围五里的雅丹岩盘全部下沉两丈,通往地下溶洞的入口被几万吨黄沙彻底封死。至于抓回来的那些死士,全在押解途中咬破齿缝里的毒囊自尽,没留一个活口。”

  温昔秣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尖拨弄着那块紫晶核心。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这正是安王府的做派。”他靠向椅背,指骨敲击着桌面:“传令下去,今晚带回来的东西列为绝密。调两队重甲兵把守魔鬼城外围,敢靠近废墟半步者,无论军衔,就地斩杀。”

  “属下明白,另外,石重山那边已经加派人手盯死了李丞相的营帐。”嘉启站起身,视线扫过桌上的晶核:“李丞相那边要是问起塌方的原因……”

  “就说地龙翻身,自然天灾。”温昔秣眼底划过冷嘲,伸手将旁边的军务折子盖在那几块紫水晶上,“狐狸鼻子再灵,也闻不到埋在几丈深沙子底下的东西。让他自己猜去吧。”

  嘉启领命退下。

  温昔秣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紫黑色晶核上。他抬起手,指腹刚触碰到晶体边缘,灼烫感便顺着皮肤直刺掌心,仿佛这块石头里还残存着某种脉动。

  他扯过一块结实的黑布,将晶核连同碎块一层层裹死,锁进主案下方的铁木暗格里。正准备翻开桌上的军务折子,内帐忽然传出低喘声。

  温昔秣翻阅折子的动作猛地一顿,扔下笔大步走过去,挑开隔绝内外的毡帘。内帐的炭火烧得很旺,烘得空气有些发闷。尧清虞深陷在宽大的兽皮毯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殷红。

  温昔秣走到榻侧,弯下腰贴上尧清虞的额头,滚烫的触感瞬间顺着手背传导过来,热得烫手。

  温昔秣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护心丹只能强行吊住最后一口心气,可一旦发作起高热,依然能跟悄无声息的带走这个人的姓名。

  “嘉启。”温昔秣头也没回,冲着帐外厉声喝道,“去烧两盆滚水端进来,再拎两坛最烈的烧刀子!快!”

  嘉启提着两坛烧刀子和两盆滚水大步迈进内帐,放下东西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温昔秣站在榻边,视线定定地落在尧清虞烧得殷红的侧脸上。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又松开,最终还是一把拍开了酒坛的泥封。

  辛辣刺鼻的酒气瞬间冲散了周遭黏腻的血腥味。

  温昔秣单膝跪上矮榻,左臂小心避开尧清虞后背那片刚缝好的皮肉,从他完好的右侧穿过肋下,强硬地将那具滚烫的身体半捞进自己怀里。怀里的人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像块刚烧红的炭,不正常的高温直接透过玄色布料烙在温昔秣的胸膛上。

  他单手拽过一条白麻巾,扔进酒坛里浸透,捞出来随意拧了两把,便直接按上尧清虞的颈侧。

  烈酒刺激着皮肤,尧清虞在混沌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变了调的喘息。那双紧闭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眉心拧得更紧了,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几个不成句的模糊音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温昔秣胸前的衣料,却又因为失力而松开,只在那片玄色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