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得再废话,长腿迈出一步,高大的身躯将迎面灌来的风雪尽数挡下。大手一把攥住尧清虞大氅的领口,另一只手顺着尧清虞微敞的颈窝直接探了进去,沿着脊背的线条一路向下摸索。
翻卷的赤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恰好在两人身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那些探寻的视线全数隔绝在外。
尧清虞被他冰凉的指尖激得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但那只手紧紧攥着他的领口,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偏过头,耳根染上一层极淡的红,他可以感觉到那只手掌正毫无阻隔地贴着他的脊背滑下去,指腹上的厚茧刮过那道新生的疤痕,触感过于清晰。他咬了咬牙,将那句“你手太凉了”咽了回去,只是攥紧了身侧的大氅边缘,任那只手在背上按压探查。
温昔秣的指腹用力按压过那道长长的缝合疤痕,确认指尖没有沾染上温热的黏腻,空气中也没有飘散出新鲜的血气,才将手抽了出来。随手把尧清虞被扯乱的领口胡乱拢紧,宽大的手掌在对方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皮肉长得倒算结实。车没了,你跟我骑‘逐风’。老子今天没空跟你磨叽。”
“胡说八道什么。”尧清虞皱起眉头,他最烦的就是自己这张脸,俊美有余但硬气不足,最难接受旁人把他比作女人。
温昔秣抖开手里牛皮绳,目光扫过那张带着怒意的脸。
“哪个女子像你这般命硬又难伺候,早被我扔进戈壁喂狼了。”他毫不客气地驳斥,五指铁钳般扣住尧清虞的手腕,大步将人拽向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
他单手按住马鞍,翻身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地探出右手,一把攥住尧清虞的手臂。小臂肌肉暴起,借着战马的高度猛然发力,直接将人强行拽上马背,牢牢按在自己身前。
没给他任何调整姿势的时间,迅速将牛皮绳绕过他的腰腹,拽紧后死死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扣在自己腰间的铁环上。坚韧的皮绳瞬间收拢,将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地绑在一起。玄铁护心镜压上尧清虞的脊背,他单臂环过尧清虞的侧腰扯住缰绳,长腿用力一夹马腹。
“全军开拔!”
军令穿透呼啸的风雪,“逐风”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率先冲出残破的峡谷豁口。数千金羽卫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轰然碾碎冻土,在茫茫雪原上卷起漫天白雾。迎面的朔风夹杂着坚硬的冰砂,毫不留情地砸向行军的队伍。
温昔秣握着缰绳的右手猛地一扬,将背后那件宽大的赤色披风扯向前方,连头带脸地罩在尧清虞身上,粗暴地裹住那些直往领口里灌的寒风。
马背的颠簸随着急行军的节奏不断加剧,尧清虞的身体被牛皮绳死死缚住,随着战马的起伏,脊背一次次撞在温昔秣胸前。
温昔秣下横在尧清虞侧腰的左手骤然收拢发力,臂甲隔着大氅,将怀里单薄的身躯更紧地按向自己,强行卸去大半战马奔腾带来的冲力,稳住那道刚刚愈合的背伤。
“骨头散了没?”他微微俯身,粗哑的嗓音压过周遭呼啸的风声。他并没有拉动缰绳减速,夹紧马腹的双腿反而催促着战马跑得更急。
尧清虞被赤色披风兜头罩住,眼前一片昏暗,耳畔是风声和温昔秣胸腔里的心跳。后背撞上护心镜的冲击被那只铁钳般的手臂尽数缓冲,颠簸中反而比方才在马车上更稳了几分。
他偏头从披风的缝隙里透出一口气,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几分从容的揶揄:“散了还能说话?你这护心镜……比马车的车轴结实多了。”
温昔秣没有再跟着调侃,前方三十里外是荒原上唯一的一处废弃驿站,若不能在天彻底黑透前赶到,身后这三千铁骑尚且能熬,怀里这个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只怕会被这场暴雪直接冻成一具冰雕。
……
在狂风的肆虐下,废弃驿站残破的轮廓终于在白茫茫的飞雪中显现出来。
这处建在荒原上的避风所只剩下一圈半塌的夯土围墙。两扇的院门早已被风沙剥蚀得千疮百孔,正被风扯得来回撞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内的积雪深及马膝,温昔秣半揽着尧清虞跨过那道朽烂的门槛,主屋内的景象在石重山高举的火把下显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成堆的枯枝败叶,院子里连青石地砖的缝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屋子正中央那口用来取暖的下沉式火塘里,竟连一丝燃烧过的草木灰都寻不见。四周几根开裂的承重柱透着陈腐的木腥味,表面却平滑无痕,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
四周的破窗已被将士们用马毡堵死,外面凄厉的呼啸风声顿时被隔绝大半。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屋内弥漫开令人窒息的死寂。火把的光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拉长的诡异暗影。
石重山举着火把在屋里转了一圈,挠了挠头上的铁盔:“奇了怪了,连个耗子洞都没有,安王府的狗杂种真没在这儿留人。”
温昔秣的脚步硬生生顿在门边,在这座方圆百里无人烟的荒原废驿里,一尘不染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他左臂猛地收力,将怀里的尧清虞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侧的死角,右手闪电般按上了腰间“青霜”的剑柄,拇指随之顶开剑格。
尧清虞被他这一下勒得肩膀一紧,从披风下抬起眼。火把的光掠过干净得过分的青石地砖,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侧过头扫过那口空无一物的火塘,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数着什么。
“把干草放下,全退到院子里。这鬼地方,看着比死人的棺材还干净。”
但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第78章
院门外的狂风顺着塌陷的屋顶缺口倒灌进来,带起一阵凄厉的呜咽,将火把的光晕扯得疯狂摇晃。
温昔秣后背紧贴着屋内唯一一处完好的承重墙,左臂将尧清虞抵在自己身侧的阴影里,避开风口的直吹。
尧清虞不太自在的动了动,却被温昔秣牢牢按住,压低声音:“别动。”
嘉启持着长枪,踩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跨过门槛。白蜡木枪杆压低,枪尖顺着一尘不染的青石地砖缝隙一寸寸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整个过程死寂得令人发毛。没有毒箭射出,没有绊线崩断。这间被人刻意抹去所有生活痕迹的屋子,像是一座静候猎物入套的空坟。
“当——”
枪尖在靠近那口下沉式火塘边缘的一块青石板处骤然卡住,发出的声音闷钝空洞,分明不是扎在实心泥土上的动静。
温昔秣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箍在尧清虞腰间的左臂猛地收紧力道,将人更严密地拢在赤色披风下。
“撬开它,其余人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死角,连弩上弦。”
两名先锋营军士跨步上前,将铁棍死死楔入那块空心青石板的接缝。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崩裂声,浇筑在缝隙深处的铁汁被强行撬断,沉重的石板被硬生生掀翻,砸在旁边的地砖上。
石板下方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幽暗洞口,没有淬暗器,也没有安王府的死士破土而出。
温昔秣横在尧清虞腰间的左臂猛地发力,将人往承重墙的阴影深处重重一压,自己则挡在正前方。
尧清虞偏过头望向那个幽暗的洞口,被冻得发白的嘴唇微微抿紧。混着西域奇香的浑浊气流顺着洞口倒灌进来时,他的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眉头随即皱起。
石重山举着盾,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将一支涂满松脂的火把直接掷入黑洞之中。火把在半空中翻滚坠落,照亮了一段陡峭向下的青石阶,足足落了数丈才砸在平整的实地上。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借着地底的穿堂风,反而烧得更加旺盛。
废弃的驿站,诡异的地下室。尧清虞盯着那口地洞,伸手拽了拽温昔秣的袖子。“别轻举妄动,这怎么看都好像故意放在这里,等着我们下去的。”
温昔秣没有回头,反手直接扣住那只从披风下伸出来的手,入手冰凉。他皱了皱眉,顺势将那截手腕按回大氅内,身躯向后微压,把人更严实地堵在墙角与自己之间,阻断了倒灌进来的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