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83)

2026-10-03

  “连你这病秧子都看出来了。”他嗓音低哑,目光死死锁定那口地洞:“这就是个阳谋。安王府算准了老子的脾气,遇上没刨干净的坟,非得把棺材板掀开看一眼。”

  他说着松开尧清虞的手腕,转而一把攥住披风领口,粗暴地往上提了提,遮住对方的大半张脸。

  “坑是挖给我的,不是给你这半条命准备的。嘉启带人下去。你就待在上面,敢往下迈一步,我先打断你的腿。”

  说完温昔秣提起青霜剑,大步朝洞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明知道有问题还要往里下是莽。”尧清虞靠在墙上,看着那道银甲身影毫不犹豫地走向地洞边缘,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有些无奈,裹紧了披风抬脚跟了上去:“……但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放心。”

  尧清虞还没来得及踏出承重墙的阴影,温昔秣骤然转身单臂发力,揽着尧清虞的腰腹猛地向后一勒,借着转身的惯性,将人狠狠掼在夯土墙上。墙皮上凝结的冰霜簌簌震落,尧清虞后背撞上墙砖,闷哼了一声,肩头的披风滑下半截。

  温昔秣左手扣死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右手的青霜剑并未入鞘,剑柄直接抵在尧清虞锁骨下方。

  “老子就算闭着眼睛跳进去,也能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你拿什么跟我莽?”

  温昔秣垂眼逼视,嗓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压得低沉且粗粝,“底下那股味是西域的‘枯骨兰’,活人吸多了会手脚发软。你背上的肉才刚长实,是打算下去给安王府的死士加餐,还是指望老子在下面再给你缝一回背?”

  尧清虞没有躲,双桃花眼隔着昏暗的光线迎上温昔秣的逼视,眼底有被强行按住的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认识枯骨兰,知道怎么闭气,但看着温昔秣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偏过头避开了视线。

  “石重山带人守着上面,这里比下面干净。”温昔秣语气里透出森冷的警告,“再敢往前踏一步,我现在就拿牛皮绳把你吊在这根房梁上。”

  抵在尧清虞锁骨处的剑柄被猛地撤开。

  “铮”的一声脆响,青霜剑落回剑鞘,温昔秣松开了钳制在尧清虞肩膀上的左手。

  尧清虞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寒气冻住了舌尖:“我知道,劝你别下去你也不会听,但是……”

  但是什么他也没说,只是抬眼看了温昔秣一眼,那眼里没有往日惯常的揶揄和从容,倒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但是什么?”温昔秣轻嗤一声:“怕老子死在下面,没人把你这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拖回长安?”

  “把心放回肚子里。安王府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狗,还不够资格给我收尸。”

  温昔秣说完豁然转身,大步跨回那处地洞,从旁边先锋营士兵的手里扯过一面精钢打造的防毒面甲,单手扣在脸上。

  洞口绳索被拽动了三峡,那是嘉启探路安全的信号。

  温昔秣反手抓起一捆粗麻绳缠在铁臂上,头也不回地砸下一道军令:“石重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底下若没有我的信号,立刻用这块青石板把洞口彻底焊死!你带他滚回玉门关,永远别提今晚的事。”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高大的身躯直接没入其中。

  幽暗的地底通道内,火把的光被浑浊的雾气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

  温昔秣落地的瞬间,靴底碾碎了一截枯骨,断裂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他没有停顿,右手按在青霜剑柄上,目光透过防毒面甲扫视四周。

  石壁上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角落里堆着几块被潮气浸透的毡布。空气当中的枯骨兰的甜腥味比上面更浓,好在面甲的滤层挡住了大半。

  嘉启带人结成盾阵,持枪护在两侧。温昔秣大步走向那堆毡布,剑尖挑开遮挡物,几口空置的铁皮木箱露了出来。他蹲下身,指尖在木箱底部的缝隙里一刮,捻出几粒细碎的紫水晶原石,与魔鬼城地下祭坛里那些如出一辙。

  头顶的夯土层忽然传来几声规律的闷响。

  温昔秣猛地抬头,左手已经按上了剑格,那声音不是风雪撞击屋檐的动静,而是有人在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墙壁。节奏稳定,一长两短,像是刻意为之。

  ……

  地面主屋内,冷风顺着破烂的窗棂倒灌进来,吹得火把的光晕摇摇欲坠。尧清虞拢着那件过分宽大的赤色披风,走到主屋最里侧那面承重墙前。石重山本想跟过来,被他抬手拦住了。

  这面墙的砖缝里没有积灰。与其他几面墙壁不同,它的表面平滑得过分,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可墙壁本就无需擦拭,除非那上头曾经留过什么东西。

  他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墙砖。第一下,声音沉闷;第二下,回音空洞;第三下,整块砖面都跟着微微震颤。他把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墙体内侧有极细微不同于风雪的震动正在传导下去。

  “这墙是空的。”他收回手转头对石重山说:“里面有东西。”

  石重山立刻大跨步上前,像一堵肉墙般挡在尧清虞侧前方,手死死按住刀柄,粗声粗气地应道:“里头是空的?那俺拿斧子劈开它!”

  “不能劈。”尧清虞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夹层里如果填的如果是火药,一斧子下去,整座驿站都得上天。去,用匕首沿着砖缝慢慢撬,看能不能取出一块完整的砖来。”

 

 

第79章

  尧清虞的敲击声顺着承重结构,分毫不差地传导至地底。

  温昔秣举高火把,跳跃的橘红色火苗舔舐着连接上方承重墙的粗大石柱,照亮了石壁缝隙里一点异样的乌黑。

  他走近一步,用剑尖拨开覆盖在缝隙表面的碎石灰,那是一截拇指粗细的引火线,表面涂满了硫磺与火油,从石室深处一路蜿蜒攀爬,沿着石柱的裂缝直直没入头顶承重墙的夹层里。

  安王府在地下放了枯骨兰,却在头顶的承重墙里埋了火药。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个毒人、一个炸人,不像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更像是要把所有进入这间屋子的……不论是金羽卫还是他们自己的人,全部弄死在这地底下中。

  温昔秣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刀光一闪切断了石柱底部那截引火线。断口处渗出几滴粘稠的火油,落在他的手甲上。

  “石重山,”他按住耳边的传音铜管,声音沉得掉渣:“上面那面墙别让任何人碰,墙里填的是火药,引线从我这边断了,但点火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把我们的小监军带到院子死角待着,别出大门。”

  火线断口的硫磺粉末洒落一地,温昔秣挑起地上那截连接着暗道深处的引线。

  “嘉启,顺着这根线往前压。抓活的。”

  嘉启做了一个往前的手势,金羽卫的铁盾阵立刻向前推进,军靴踩踏青石板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头顶的夯土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密集的破空声接踵而至,羽箭接连钉穿主屋窗棂的闷响清晰地传导至地下。

  石重山怒吼穿透土层砸落下来:“结阵!护住尧大人!死守死角!”

  外围的点火者发现火药未能引爆,直接换成了重弩强攻。

  温昔秣抬头扫了一眼震落灰土的穹顶,没有停步折返,步伐反而猛地加快,大步越过嘉启的先锋盾阵,径直逼向暗道尽头那扇半掩的石门。

  石门后传出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温昔秣纵身掠近,抬脚狠狠踹在石门正中,千斤重的石门轰然撞在两侧岩壁上。浓烈的枯骨兰毒雾混着穿堂风迎面扑来,两道穿着黑衣的身影正拽着上方通风口的铁索拼命往上攀爬。

  “把人给我射下来。”他冷声下令,身后的弓弩手迅速上前,寒光闪闪的弩箭直接瞄准了半空中的死士。

  机扩弹射的嗡鸣在石室内炸响,数支重弩直直贯穿了半空中死士的肩胛与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