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皇帝毫不迟疑,“第二件呢?”
温昔秣缓缓抬眸,目光却没有落在龙椅上,而是若有似无地落在身后的人影上。
“其二。监军尧清虞,查安王私铸兵符、勾结外敌之罪,九死一生,身背数刀,昨夜更是以血肉之躯替太子挡了致命一击。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此人调入金羽卫,由臣亲自节制统辖。他这条命是臣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往后是死是活,臣要亲自看着。”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兵部一位老臣当即出列,胡须气得直抖:“温校尉!尧清虞毕竟是文臣,岂能就这般纳入金羽卫要害之地?此举于礼不合,于法无据!”
温昔秣猛地偏头,那双淬了血的眼睛冷冷地钉了过去,周身的杀气毫不掩饰地铺开。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那老臣,玄铁护腕下的青筋根根凸起。
“于法无据?”温昔秣冷笑,一把扯开自己右肩的衣襟,露出那渗着血的雪白绷带,血迹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晕开。
“张大人昨夜躲在哪根柱子后头发抖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礼法?这道贯穿肩胛的窟窿,还有他背上那几道刀口,就是最硬的凭据。谁若不服,大可自己去太极殿的血地里,替陛下再挡一刀试试。”
那老臣被他身上迸发的煞气逼得连退两步,脸色青白交加,再也不敢多言。
龙椅上的宁宣宗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复杂,终是缓缓抬手。
“温卿护驾有功,忠勇可嘉。尧卿查案剿逆、舍身护储,即日起入金羽卫,由温昔秣全权节制。另,擢温昔秣为金吾卫大将军,加封护国侯,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臣,谢陛下隆恩。”温昔秣重新撩袍跪下,抱拳叩首。
“臣,尧清虞领旨谢恩。”尧清虞伏地叩首的动作透着从容,火狐大氅堆叠在青砖上铺成一小片艳色,他额头贴着冰金砖,那句谢恩吐得平稳,尾音却因喉间的沙哑而略微发颤。
入金羽卫,由温昔秣全权节制。他在心里将这道旨意翻了个面,品出几分无奈。从监军到被节制的属官,品级上不算贬,但从今往后在旁人眼里,他尧清虞就是被温昔秣圈进了自家地界的一件战利品。
偏偏这道圣旨他还不能不接,也不能表现出半分不情愿,否则就是在御前打了温昔秣的脸。这人在太极殿上扯开衣襟以血证功,把他的后路堵得干干净净。他垂着眼帘,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叹了口气,这人算盘打得倒是响,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温昔秣立在他半步之前,没有半分要收敛的意思,反倒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睇着身侧那个伏在地上的人,目光沿着尧清虞后颈那道被大氅遮了一半的齿痕游移。
殿上百官的窃窃私语被龙椅上那位一个眼神压了下去。宁宣宗看着这一君二臣的微妙情形,指节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终是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都平身吧。温卿的伤还没处置,莫要在这殿上耗着了。”
温昔秣俯身左手穿过尧清虞的臂弯,借着起身的力道将人半揽而起。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将那具站立不稳的身子严丝合缝地圈进自己身侧。
“听见了没,陛下都嫌你碍眼。”温昔秣压低嗓子,语调里那点餍足几乎溢了出来:“从今往后,你这条命姓温。谢恩的规矩,回府慢慢教你。”
尧清虞被他揽着往殿外走,腿脚发软,每一步都得借着身侧那道臂膀的力。他垂着眼帘不看四周投来的目光,却在被温昔秣扣得过紧时,指尖极轻地掐了一下对方的护腕。这是无声的抗拒,他认了,但不代表他喜欢被满朝文武围观着认。
温昔秣低头瞥见这点小动作,非但没松手,喉间反倒滚出一声低笑。他索性停在殿门前的白玉阶顶,弯腰便将人整个横抱起来。
“掐我?”温昔秣挑眉,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怀里的人被他颠了颠往上托稳,“再掐,我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把你昨夜怎么哭着求饶的事儿抖出来。信不信?”
尧清虞骤然僵住,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狠狠剜了他一记,却到底没敢再动。
殿外风雪扑面,李懿承倚着廊柱,手里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眼底藏着看热闹的促狭。
“护国侯好大的威风。当众抱人下殿,这长安城怕是三日之内都要传遍了。你倒是先顾顾你自己那条快废的胳膊。”
温昔秣头也不回,抱着人便踏下石阶。
“传遍才好。省得往后还有不长眼的往他身上打主意。李狐狸,滚回你的相府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风雪灌进衣领,温昔秣却将怀里的人护得密不透风,一步一步走下那漫长的白玉阶。他低头看了眼被自己圈在臂弯里的人,那双淬过血的眼底弯起一点笑意。
这个人终于彻底属于他了。
第88章
马车内炭火烧得正稳,车轮压过雪地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偶有一两声轻晃。车帘被风顶着,透进一丝凛冽寒风,但很快又被堵死。
尧清虞靠在软垫上,从太极殿被一路抱出来,又被塞进马车,他始终没有争辩什么。在殿上那道圣旨落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温昔秣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垂下眼睫,先拿茶杯润了润喉咙,随后才抬眼看向对面斜靠着车壁的人。
“将军,你不再问我是谁?我师父是谁?我到底为何自请当监军,查安王了吗?”
温昔秣斜靠着车壁,一条腿半屈,玄色大氅搭在膝头,右肩的绷带在朝服下隐约凸出轮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尧清虞放下茶杯,嘴角扯开一道弧度。
“问。”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随即顿了顿,“我早就问过了。”
他指节轻叩了两下膝盖,声音不紧不慢:“十三岁的孩子跟着父亲出使西域,半途遇刺,随行护卫死绝,唯独他活着被人救走,此后十年杳无音讯。朝里这桩旧案,兵部档案里藏着半页残卷,李懿承替我翻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你床边等你烧退。”
尧清虞手指微动,垂着眸没有回答。
温昔秣这才将视线从灯芯上挪开,落回他脸上,那双眼里藏着见过太多事的澄澈,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深了许多。“你师父是谁,我没查出来。你自请当监军,无非两条路,要么是背后有人推,要么是你自己要查。你那双眼睛,不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雪粒打在车顶上,稀稀落落。
温昔秣重新靠回车壁,右肩抵上去时他眼角微微一紧,随即松开,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
“但我没再往下查,不是查不到,而是不想查。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背后站着谁,这些事情,你迟早会自己告诉我。”
温昔秣说着抬眼,直直地看着尧清虞,“我等得起。”
温昔秣说完收回目光,闭上眼右手随手拢了拢膝上的大氅,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恶劣。
“但有一条。等你开口的那天,一个字都不许瞒我。”
尧清虞认真地看了他许久,这个人明明可以继续查下去,明明可以把他的底细翻个底朝天,却偏偏在查到一半的时候收了手。他垂下眼睫,将茶杯搁在矮几上,没有回答自己相关的问题,而是转而问了一个他一直想要询问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温昔秣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余光扫过尧清虞认真凝视的侧脸。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头的大氅上轻轻捻了两下,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车轮压过一处坑洼,车厢微微晃动。
“为什么是你。”温昔秣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子也想知道。”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摇曳的雪影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见你,你一个人在挑一群潜入边关的内探。那会儿我就想,这小子胆大包天,早晚得栽在边关。”
“后来你在校场上撑着不肯跪,我还没来得及罚你,你就开始装晕了,那骨头又硬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