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13)

2026-10-06

  门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一声低低的抽气声漏出来。

  林让尘的声音隔着门板,冷而沉稳:“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让尘,奉旨查浙西钱粮。开门,我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他耐心地等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雨打蓑衣的沙沙声里,终于传来门闩被缓缓拨开的轻响。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窄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怯生生地探出来。

  林让尘从袖中取出御史印信,举在他眼前。

  “御史。”苏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再问半句质疑的话,他把门打开,让林让尘进来,“我知道你会来。”

  阿宗阿肴把守在官署外,不往里近一步。

  林让尘抬步跨进屋子,反手把屋门关上,隔绝外面的风雨。

  昏黄的油灯下,他目光扫过案上那只油布包,语气平淡:“账册都在里面?”

  苏绗用力地点点头,低声道:“都在。李奇这些年截留的税银、私养的兵丁,还有给沿江水寨的银粮,一笔都没落下。”

  “给沿江水寨?”林让尘捕捉到这个字眼,重复一遍。

  “是,李奇与江湖水寨有勾连,李奇纵容水寨作恶抢劫,水寨替李奇养兵出力。”苏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沧澜寨、菱云寨这些,都和他暗通款曲。账里都记着,每一笔银粮、军械的往来,我都没敢漏。”

  林让尘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轻点,瞬间明白其中利害:“他要借水寨的船,走水路北上?”

  苏绗身子一震,慌忙点头:“正是!水寨的快船快得很,官兵拦不住。李奇打算……打算趁朝廷大军未到,先沿江北上,直取淮扬城。”

  林让尘眉峰蹙起,诧异道:“淮扬城有江南烟雨盟,他就不怕腹背受敌?”

  “烟雨盟?”苏绗惨笑一声,“李奇暗中与渡川寨缔结盟约,指使寨中水寇侵扰烟雨盟,刻意挑起争端。待到烟雨盟深陷缠斗无力抽身,他便能借机挥兵攻取淮扬城,把控漕运要道与各处粮仓。若是局势顺遂,他还打算顺势吞并江南商会,把钱财占了。”

  林让尘怔住,他虽在姑苏城,但对淮扬城的局势也有耳闻。

  蛊真人被小寨子献去给渡川寨,正好给烟雨盟剿灭渡川寨的机会。

  正中李奇下怀。

  一阵凌乱又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冲破雨幕与芦苇荡的风声,声音由远及近,踏过江边泥泞土路,硬生生打破这片荒寂。

  屋内二人瞬间绷紧心神,守在门边的侍卫们立刻握紧兵刃,警惕地望向屋外芦苇丛生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穿着西京靖安府的弟子衣装,匆忙骑马到官署门前。

  他翻身下马,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发梢淌满脸颊,顾不上抹擦便急声向内通传。

  “郎君!覃师兄率人在街巷道口死守阻拦,可李奇的人马太多,我们寡不敌众,快要撑不住,李奇的人很快便会追到这江边官署!”

  闻言,林让尘眉宇骤然沉下,他早就料到。

  姑苏城一带全是李奇的私兵、府兵,兵力储备极其充足,声东击西这一策根本无法牵扯多久。

  幸好他有准备二手。

  “阿宗,你带人速速去告知覃羽,让他立刻分出一队人手,从后山陆路撤走,故意留下明显行迹,引开追兵主力。阿肴随我带着苏绗,即刻前往江边,乘竹筏走水路脱身。”

  阿宗应声,连忙带着那个弟子骑马往回赶。

  江岸两名值守侍卫见一行人快步而来,即刻上前引路,带着他们往芦苇荡深处行去。

  江面之上,一叶竹筏藏在密密丛丛的高芦间。

  苏绗被刚才的话吓得神魂未定,见到船筏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他抱着油布包,赶紧先上竹筏,林让尘紧随其后。

  “郎君,往西南顺水行三十余里便是胥口荒渡,咱们的人会在暗处接应。”

  阿肴踏上竹筏,摇起木桨,竹筏离开芦苇荡。

  待芦苇荡慢慢隐下,被江面覆盖,苏绗才惊魂失措地松下一口气。

  他衣衫湿去大半,坐在竹筏上瑟瑟发抖。

  “吓死我了……”

  林让尘也随着叹出一口浊气。

  渐渐地,夜色很快笼下来,雨势却没有半分停歇,只是从白日的瓢泼转为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茫茫的网。

  忽然,阿肴停下划桨的动作,低低道:“郎君,前面……有东西。”

  林让尘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雨雾深处,一艘木筏正顺着水流,慢悠悠朝他们飘来。

  筏上没有灯火,却分明立着一道黑影,浑身被雨幕笼着,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在这黑沉沉的江面上,活像个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钉在筏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竹筏:呼,送男人。老林,你要男人不要!林郎君(两眼发光):上一章没注意,把西洞庭山打成了洞庭湖,发现太远了哈哈,连忙改回太湖的西洞庭山(西山岛)了哈哈,见面了,不过能把林郎君和苏主事吓死!!!

 

 

第73章 雨中恶鬼

  “有、有鬼啊!”

  苏绗慌张地往后挪动屁股, 将整个人藏在林让尘身后。

  林让尘:“……”

  雨丝飘扬,如针线落入江水。忽而电闪雷鸣,雷光明亮, 照亮不远处的筏上人,为那人渡上一层亮光。

  那人手上握着一柄刀。

  看轮廓,肩廓挺拔, 腰肢劲收。

  “是个人。”

  林让尘试图宽慰身后哆嗦不已的人, 后者明显被吓傻了, 语意混乱:“雨夜……恶鬼……来索命了!是、是李奇的人!”

  阿肴把木桨板从江水里拔出,放在竹筏上。他随后取出腰间的刀, 挡在自家郎君前, 肃然道:“郎君,小心为上。”

  林让尘眉间的凝重也没散, 此时此刻, 在江上忽然遇到一叶竹筏, 太诡异了。

  不过,应该不是李奇的人。李奇的人都是走陆路的私兵。看衣装, 也不像水贼。

  像侠客。

  眼看前方那叶竹筏愈来愈近, 林让尘的心提到嗓子眼。

  雨雾翻涌漫过江面,两叶竹筏咫尺相对,四下死寂沉沉。

  倏然,一道惊雷划破沉沉夜幕,刺目雷光骤然炸开, 瞬间将竹筏上那个“恶鬼”的面目照得清晰分明。

  很普通的长相。

  阿肴挡住林让尘的视线,后者看不见那人,下意识皱皱眉。

  又是一道雷声响起,两叶竹筏撞上, 激起筏边水浪。

  那个“恶鬼”拔出刀,挥刀砍向最前面的阿肴,后者反应也快,抬手用刀格挡。

  几招下来,竹筏摇晃得厉害,雨雾里刀光霍霍,水花被震得四下飞溅。

  那“恶鬼”刀法狠厉,内力雄浑,阿肴渐渐力不能支。

  对方借着竹筏颠簸的力道,横刀往上一挑,直劈他手腕。阿肴吃痛,刀杆险些脱手,脚步忽乱,重心顿时不稳。

  不等他稳住身形,那“恶鬼”乘胜追击,一脚干净利落地踹在他胸口。

  阿肴闷哼出声,整个人被一股雄浑的力量踹出去,重重摔进江里,溅起大片水花。

  “阿肴!”

  林让尘失声惊呼,话刚出口,竹筏骤然失衡。

  阿肴本是压在前端的重心,他一落水,竹筏前端猛地往上一翘,尾端却重重往下一沉。

  剧烈的晃荡让林让尘立足不稳,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竹排上。

  尾端的苏绗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倾斜惊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他整个人顺着竹筏坡度滑出去,也“噗通”一声摔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他攥在手里的油布包没抓稳,“啪嗒”一声落在竹筏上,被翘起的竹杆一挡,滚了两圈,终究没落下去。

  对方竹筏上只剩一人,那“恶鬼”的目光落在林让尘脸上,终究没再动刀。

  待竹筏渐渐安稳,那“恶鬼”才踏上筏来,收回钉在林让尘身上的视线。他抬步越过林让尘,弯腰就要去捡那只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