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48)

2026-10-06

  “阿兄为何要自请罚跪?”她一边快步往府里走,一边侧头问引路的仆从。

  “大郎君跟主君主母说不愿成婚,自请罚跪,主君允了。”

  林辞盈眉头蹙起,脸上不悦,低声道:“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仆从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再回话,专心带路去林让尘养病的院子。

  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仆从们进进出出。

  “二娘子……”

  “二娘子。”

  “……”

  林辞盈点头,迈进院门,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她皱皱鼻子,抬眼就看见林贞道在院子里踱步。

  “阿耶。”

  林贞道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扫脸上的疲惫,迎上去问道:“辞盈回来了啊。”

  她关心道:“阿耶,阿兄怎么样了?”

  “他之前积劳太多,又跪了那么久,昏过去了。”林贞道叹口气,“但如今已无大碍,你阿兄太倔。”

  “阿耶,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林贞道凝眉,余光瞥了眼四处忙碌的仆从,低声道:“进屋里说,你阿兄他在和你阿娘谈心呢。”

  “好。”

  林贞道令屋里的仆从暂退,他带着林辞盈望里屋走。

  里屋并没出现林辞盈预想的场面,林让尘披着外衣坐在案前,脸色与常人无异。若不是案边有一碗汤药,林辞盈都以为她兄长没生病。

  看来习武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杜夫人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些什么。

  “弃儿,你下回断不能如此鲁莽行事,那个男人,你要是真喜欢,就领回家来吧,别委屈自己……”

  “嗯,我会的。多谢阿娘体谅。”林让尘朝她浅浅一笑,杜夫人还想说什么,他余光瞥见林辞盈的身影,起身走过去,“辞盈回来了。”

  “阿兄,阿娘。”林辞盈敛衽躬身,柔声行礼问安。

  待林贞道上前落座,才垂眸敛去温婉,语气严肃,缓缓开口:“前几日我在宫中誊抄皇城账册,查出一桩蹊跷事。皇城宿卫和左右金吾卫的月度例赏,账上异常。”

  “西华门、神武门两处值守士卒,无名碎银突然激增。既没有合规的公费名目,也没有中枢门下批文,只笼统挂着‘宫中小例,临时犒劳’的由头,实在不合规制。”

  话一落地,林贞道脸色霎变,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去打听过,那些值守的士兵竟然说,裴相公和林郎中改盐法,把他们的军费给克扣了。”

  “改盐法是裴相公带头,不止是让尘出力,偏偏把让尘拎出来说……”林贞道沉声推断,他望向同样蹙眉的林让尘,提醒道,“这是故意针对你。”

  “我清楚。”

  林让尘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在朝中太扎眼。先前接二连三破坏平卢盟的阴谋,平卢盟一定会有所作为,又跟着裴相改革盐法,牵扯利益的世家、富商、藩镇太多,难免会有人报复。

  林辞盈又道:“这两个月,郑氏女眷也频频入宫请安。”

  林让尘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淡淡道:“看来二皇子确实是平卢盟押注的人。”

  杜夫人的视线巡过他们的视线,低声疑问:“二皇子是要……”

  “嗯。”林让尘顺着她的话说,“二皇子无路可退。储君已定,太子监管京畿事务,圣上已经回收二皇子的一些职权,再不做些什么,他恐怕就无力去争。正逢京中兵力空虚,裴相公改革,断他养兵的钱财,他不得不走这条道。”

  “让尘,这些日子你不如就以养病为由,留在本宅,明哲保身。”林贞道不禁担忧,这分明是冲着林让尘性命来的。

  “不行,不能让二皇子得逞。若他真做储君,我们林家在朝中哪还有立足之地?”林让尘冷下脸,“圣上看重我,哪怕是死,我也不能辜负圣恩。”

  闻言,其他三人都忧心忡忡。

  “我晚些回衙,把江淮盐场入库明细给整理出来。”林让尘显得格外镇定,他反倒安抚起家人,“不用担心我,江南险地我都安然无恙地回来。”

  看他心意已决,林贞道也不好劝,林府如今确实要靠林让尘撑起来,他嘱咐道:“这段时日,你出门多带些侍卫。本宅的侍卫你都带过去,尽量走正道大街,除公事外少出门。”

  “我知道了。”

  ……

  浙西李奇叛乱平定才一月多,平叛诸道兵马仍滞留在江南,清剿余党,安抚州县,还未班师回朝。

  永安宿卫单薄,市井流言连日翻涌,都在攻讦盐法新政严苛,搅动士族禁军的人心。

  太极殿大朝,殿内气氛沉重。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沉。他视线没看阶下众臣,只落目看向裴相与林郎中。

  太子祁进侍立御座东侧,身着储君朝服,神色端凝。

  朝野非议盐法,攻讦裴相与林郎中,他有监国之务,也是在变相指他失责。

  祁进眉峰微蹙,手暗暗抓紧朝笏,几次欲上前替二人分辩。但转眼瞥见父皇冷沉的面色,只好硬生生按捺住急迫的心,强迫自己冷静看朝中局势。

  皇帝看向裴相,沉声问:“江南初定,藩患方息,京畿却怨声四起。坊间、禁军都在传,盐法骤改,夺世家漕利,减士卒犒赏,以致人心浮动。裴相公总领中枢,新政推行操切,难脱干系。”

  裴稷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出列躬身:“陛下,浙西一战,三军粮秣、器械犒赏,全靠江淮盐利归公才得以足额供给。如今非议四起,都是那些旧盐商、世家私党借机煽乱,意在复私盐旧弊,动摇国本。”

  皇帝没接话,视线扫向班列首的崔相。

  崔相向来不偏新党,不涉激进新政。他察觉到上方的视线,神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浙西新平,京中无兵,流言起得太过及时,士族怨得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借空搅动朝局。

  崔相语气平缓:“陛下,新政法利长远,然推行过急,难免触动旧弊,招致非议。当下京畿初稳,重兵在外,宜息谤安众,稳住人心。”

  中立官员见崔相都这样说,纷纷颔首认同,只当真是新政操切。

  见状,祁进不动声色地往皇子班列中的骁王看了一眼,后者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心里不免冷笑。

  皇帝见崔相也发话,视线才缓缓移到林让尘身上,语气加重:“林让尘,你专管盐铁新规,一手收拢江南百年财利。如今朝野汹汹,军心有怨,人人言你苛敛取利,不顾人情,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让尘立于班中,垂手躬身领训。

  满殿人心浮动,低声猜忌。

  皇帝厉声道:“传朕口敕,眼下流言不息,人心未安,江淮盐法新政即刻搁置复盘。裴稷及一众主持改革臣僚,暂行罢议新政,居家待勘,静待朝局安定,谤言平息。”

  旨意落下,满殿动静各异。

  祁进把视线从林让尘脸上挪开,转到骁王身上,后者眉头一展,果然年轻气盛,藏不住事。

  如今皇帝昏疑,舆论在他,过今夜,恐怕就会有变数。以林让尘的性子,散朝后回府绝对会暗中遣人再去查账。

  户部那边有他熟悉的同僚,账册都在,要真去细查,不过多久,荥阳郑氏拆分的的黑金流水就会被查到。

  骁王困得了一时,困不了一世。

  看来,骁王迫不及待了。

  ……

  与此同时,洛京郊外,一行商队朝着长夏门进发。

  暮色沉落,洛京城南长夏门的戍卒正忙着清点最后一批入城商旅。城门洞下烛火摇晃,风卷着胡商的皮毛腥气,混在尘土里。

  为首的胡蕃人勒住马缰,一身深褐胡商短褐,窄袖束腰,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匕和木质腰牌。他身后两名亲信,同样轻骑简从,垂着头混在一队西域皮毛商贩末尾。

  守城门的是金吾卫底层兵卒,手里提着灯笼,挨个掀开车帘、翻看货袋,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快点!马上宵禁,再磨蹭全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