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他们时,一名兵卒上前,灯笼凑近为首胡蕃人的脸,粗声喝问:“哪里来?入城做什么?”
那人口音带着淡淡的西域腔调,不卑不亢抬手抚了下马颈:“陇右来的胡商,带些皮毛药材,赶南市开市。”
另一名兵卒伸手拍了拍马鞍两侧,又扯过他随身的粗布褡裢翻了翻,只见里面都是些兽皮、干药草、几串粗糙的琉璃珠,再无他物。
兵卒嫌胡商身上气味难闻,皱着眉随手扒拉两下,见没兵器文书,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进去吧,入夜安分点,不许乱串坊。”
那人微微颔首,双腿轻夹马腹,三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不疾不徐穿过城门。
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一只隐蛊随着他们消失的身影,飞往巷子深处。
隐蛊落在毒娘子的肩上,后者翘起嘴角,转身隐入黑暗。
眼看快回到客栈,毒娘子揭下面纱,缓步走进。她巡视一圈,落在正在用饭的李岁聿身上。
“四爷,你知道我看到谁了吗?”
李岁聿抬眼问道:“谁?”
“一个胡蕃人,看样子是个厉害角色。”毒娘子坐在他对面,说道,“胡蕃商队,确实要三四个月的路程,那段路可不好过。”
“胡蕃人?他们这个时候来?”李岁聿轻微皱眉,“藏珍院究竟是何居心?”
“有何居心,到时候便知。”
毒娘子心头大失所望。她原以为,此人好歹是一方掌门盟主,不然藏珍院也不至于为请他出山,几乎牵动大半个江湖。
没想到,只是一支胡蕃商队。
“不对,那人绝对藏有身份。”李岁聿却神色肃然,眉目有几分忧愁,“我担心,平卢盟要勾结胡人。”
“哎,等你赢过大比,就知道了。”毒娘子不太想深聊这个话题,眼前毫无头绪,再多想也没用。
“明日大比,我今日出去打听了一圈规则。初遴两日,二百七十人决出六十四人;复遴一日,决十六人;决选一日,决四人;魁争一日,决出武魁,便可入凤凰谷挑选任意珍宝,见到我师父。”
李岁聿点头。
“四爷,你尽管去打,我已经和师兄见过面了,我和他说过你的事。看他样子,应该会帮忙。”
“多谢。”
毒娘子被他逗笑,饱含风情地抬眼,问道:“四爷,你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吗?”
李岁聿一怔,问道:“什么模样?”
“就是这副……”毒娘子指尖隔空轻点他俊逸的眉眼,语气暧昧,“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岁聿:“……”
毒娘子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端详他:“四爷,你就没有对谁动过情吗?”
李岁聿敛神,静静思索着。
毒娘子饶有兴味地凝望着他,半晌,才听见他轻声开口:“动情,是什么感觉?”
毒娘子:“……”
“就是很在意那个人,明知不该如此,还是为她乱了心神。”
乱了心神。
李岁聿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冒出一个人来,他心头微颤,愣着半天。
“哦~”毒娘子眨眨眼,揶揄道,“看来四爷动过情呢,真没想到。我真好奇,那人是谁啊?能让四爷放在心里。”
李岁聿思绪被这句话拉回,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好奇吧。”
毒娘子:“……”
她并未放弃,而是换了动作。毒娘子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慢悠悠晃着酒盏,眼睛斜斜勾着他,似笑非笑:“四爷,我这样问吧……我和她,谁更美?”
李岁聿不为所动,正色道:“人都有美之处,我不愿比较。”
毒娘子:“……”无趣。
变着戏法问好几个问题,他都不愿说。毒娘子心中已经幻想一出大戏,四爷人太无趣,求爱未果,所以不愿意说难堪事。
“四爷,你这样,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
李岁聿:“……”
毒娘子以为他无话可说,忽然看见李岁聿眼底藏着笑,想必心里反复琢磨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笑道:“是吗?”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我。”
毒娘子:“……”
作者有话说:
毒娘子:你有点太自信了吧
第91章 宫廷剧变
三更梆声刚落, 夜色沉寂。
当夜值守神武门的部分左神策士卒早受骁王重金笼络,悄默撤去门栓铁锁,厚重朱漆宫门向内缓缓挪开一道窄缝。
骁王一身玄色劲装, 腰悬佩剑,站在宫门阴影里。他身前是改换常服的神策乱兵,甲片裹在布衣下, 行走时发出细微铁响。旁侧站着数十名僵硬傀儡, 头裹黑幞, 短刃藏腰。
一声令下,一股暗兵沿宫夹道直趋紫微殿, 往天子寝殿冲去;另一股暗兵出皇城, 借夜禁无人盘查,奔袭裴相府与林让尘宅第。
沿路巡夜健卒接连遭伏击, 几声闷哼转瞬被夜风吞尽。
一路顺畅行到紫微殿, 紫微正殿殿外守着四名御前带刀近卫, 按刀肃立。
为首的骁王递去眼神,他们立马会意, 装作没看见, 站在原地没动。
走进紫微殿,皇帝坐在御榻边,衣袂未整,眼底尚带深夜未褪的沉冷。
骁王抬眸,不跪不拜, 身形挺直,声线清亮,响彻整座殿堂。
“父皇。”
皇帝龙颜不悦,冷冷看向眼前的皇子, 问道:“朕在紫微安坐,你携甲兵闯入宫禁,兵临殿前,究竟意欲何为?”
骁王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声音因太激动而颤抖:“盐法苛峻盘剥,江南百姓疲困怨嗟。此前浙西虽草草收兵,地方隐患未除,流民四散。非天家无德,实乃朝有奸佞,乱政误国!”
皇帝闻言淡淡嗤一声,重新打量这个儿子,语气平静:“浙西全境安稳已整一月,流民归乡,仓廪渐实,盐税充盈国库,何来隐患丛生?你手握甲兵夜闯紫宸,拿着臆测之词构陷朝臣,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心怀异志?”
骁王面色微僵,仍强辩:“父皇,眼下安稳只是一时,苛法不除,祸乱迟早复起。儿臣恳请陛下罢黜裴稷,废止害民新法。”
骁王一番清君侧的说辞落地,神策甲兵就在殿外候着,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废新法?”皇帝短促地冷笑一声,直直盯住骁王双目,沉声戳破根由:“新法裁撤私盐巨利,断的是你母族郑氏世代垄断盐利的财源,是吗?”
骁王浑身猛地一震,被戳破私心后索性不再遮掩,往后一扫身侧甲兵,抬声抗辩:“即便母族利益受损又如何?新法本就祸乱民生!如今京城流言遍地,太子身负监国之任,坐镇中枢却束手无策,任由苛法横行、朝野怨言日积,便是储君无能!”
他越说语气越是激昂,索性摊开真正诉求:“儿臣恳请父皇,一面罢黜裴稷,废止盐法,一面重议储贰!大哥不堪储君重任,难当大辛社稷,早该另择贤主!”
话音落下,他身侧神策兵士齐齐往殿前半步,兵刃故意磕碰发出冷脆锐响,甲光压得殿内气氛骤凝。
骁王抬眼,眼底裹挟着挟兵逼君的迫意:“眼下甲兵环伺紫微殿,父皇三思而行,莫要逼得儿臣麾下将士铤而走险。”
皇帝面无波澜,并未立刻应声。
骁王早就料到他父皇没那么容易答应。他摩挲剑柄,急躁地等着另一拨暗兵传来裴稷、林让尘已亡的讯息,用来逼他父皇最后一把。
皇城另一端,林府院墙外。数十名隐在夜色里的傀儡翻身越墙,利刃出鞘,静悄悄朝着内院摸去。
但林府的风水院落格局,不是那么好破的。整座府邸回廊迂回盘绕,假山、竹林、矮墙交错,巷道九曲连环,极易迷失方向。
一众傀儡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往里穿插,越走越是散乱,不知不觉间被院落布局拆分得七零八落,前后队伍断了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