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高阶傀儡在屋檐上穿梭,忽然看见西北角的一处院落亮起灯火,连忙往那处奔去。
院中,林让尘独自凭灯端坐,身边只有两名仆从侍立,四下静悄悄,只有几个护院。
一众傀儡见状,当即提刀破扉涌入。
“有刺客!”
“护住郎君!”
守在门边的仆从慌慌张张上前阻拦,没片刻便被划伤倒地,负伤狼狈逃窜。
领头的高阶傀儡破门而入,径直冲进屋内,林让尘冷静地站起身,迎着长刀刀锋,丝毫不惧。
傀儡逼近,长刀横在他的脖颈上。周遭再无援兵赶来,刀锋压得林让尘脖颈皮肉已经泛起白痕,眼看利刃便要划破咽喉。
就在刀尖落定的刹那,他身子迅速侧身卸开劈砍力道,手腕顺势翻拧,藏在宽袍袖中的短刃破袖疾出,借着错步的冲劲精准直捅傀儡心口。
利刃没入大半,滚烫热血顺着刃身猛然喷溅,数点猩红溅落在林让尘白皙俊美的面颊,顺着精致下颌缓缓淌落。
他眉眼生得清隽秀丽,沾了血色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肤色莹白如玉,艳色触目。
领头傀儡双目骤突,在剧痛之下,长刀脱手哐当坠地。
林让尘垂眸望着倒地濒死之人,手帕慢条斯理擦去脸颊淌下的血珠,语声清淡,带着冷峭:“骁王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
话音刚落,院落忽起秋风,竹木沙沙,枯叶簌簌。赶来院子的傀儡看见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手持长剑,心里一紧。
白如玉已经归门,这人是谁?!
“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风猛然卷起,他手中的长剑骤然碎裂,炸开寒星点点,同枯叶飞刃朝院内傀儡射去。
他们被困在风压中,碎片刮开数不清的血痕,几颗星子没入少数傀儡的心口。
陈青阳纵身跃下屋檐,提剑和剩下的傀儡们打斗,林让尘隔窗望着外面的战况,轻轻拍手。
一声清哨自假山后飘出,应和掌声,埋伏在曲廊竹丛里的府中护院应声齐出。剩余傀儡困在连环巷道里进退无路,没多久便悉数被杀。
林让尘走出屋子,衣角掠过倒地的傀儡尸身,走向收剑的陈青阳。
“多谢陈大侠。”
陈青阳摆摆手,抬眼说道:“没什么,职责之内。解决完这件事,我好放心去洛京。”
林让尘眸光微颤,终是没有再说。
阿宗解决完其他院落的傀儡,带一队侍卫过来,他躬身禀报道:“郎君,府内刺客都解决了。”
林让尘闻言点头,他看向皇城方向,淡然笑笑:“就等天亮了。”
紫微殿内,骁王站在殿中焦虑不已,久候的死士捷报迟迟未报。
在一片静默中,皇帝缓缓抬眼,不耐道:“你想用裴稷的性命来挟迫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皇帝从容抬手,藏匿在寝殿两侧夹壁的带刀侍卫顷刻涌现身。
转瞬间,廊庑阴影里伏兵如潮水翻涌而出,四面八方锁死殿中退路。宫外隆隆靴声逼近,吐突承俨披甲领兵踏入殿中:“臣奉旨护驾!”
叛兵突遭合围,瞬间溃乱弃械。
骁王环顾四面的禁军,先前冠冕堂皇的清君侧再也说不出口,冷意爬满全身上下。
皇帝从御榻上缓缓起身,父子二人咫尺相对。
夜风卷着烛火晃动,映得骁王满面愤懑。
他弃去冠上玉簪,高声诘问,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恨爆发:“父皇!您早就布下圈套耍弄儿臣?既然心中属意大哥,早早定他为储,从前何必放权让儿臣打理钱粮、参预朝政,令儿臣满心以为储位可期?既看重长子,又屡次委以重任,这样试探儿臣,到底是何用意!”
皇帝目光沉沉望着这个自幼疼宠过的皇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他语声沉缓,内里裹着几分难言唏嘘。
“朕早年确动过立你为储的念头。你聪慧干练,理政之才远胜寻常宗室。朕曾一度满心期许,盼你堪担社稷。奈何祖宗立长规制在前,朝臣宗族掣肘在后,再加你母族郑氏盘踞盐利,屡屡借你的身份牟取私利。”
“你让朕怎么放心?”
骁王红着的眼睛淌出两行泪来,他哽咽片刻,才道:“可儿臣不这样做,往后还有活路吗?”
“大哥稳居东宫,母族势力被朝中新法蚕食,父皇日渐疏远,长此以往,儿臣迟早要被削权清算,困死在这座京城牢笼。”他咬唇咽下喉间涩意,深吸一口气,丝毫不避父皇的眼神,“神武门旧事历历在前,先祖尚能凭兵戈夺得前程。儿臣坐拥兵权,手握盐脉,难不成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皇帝听闻他抬出神武门,面上怜惜褪去大半,语气满是痛心:“阿澈,神武门是前朝骨肉憾事,宗室喋血,历代先帝无不引以为戒,朕毕生都在避免重蹈覆辙。你只看见前人靠兵权夺得帝位,却看不见那场兵变留下数十年的隐患,骨肉相残,有违祖法。你效仿旧事起兵,不过是拿江山填你的一己私欲。”
骁王浑身发僵,听见阔别多年的乳名,眼底戾气晃了一瞬,旋即又被不甘覆没:“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是我失手被俘,若是事成,史书自会写我顺天应命!”
皇帝凝着他那张自幼看熟的眉眼,眼底残存的惋惜一点点敛去,终覆上一层冷硬:“身居皇子之尊,尚且被财帛权欲迷本心。这样的心性,又怎配坐拥储君之位?”
骁王怔住,又听父皇痛惜道:“自你勾结私盐势力、收买禁军筹谋兵变,便再无回头余地。阿澈,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闻言,骁王苦涩地笑笑,自顾自地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里,皇帝满腹惆怅,也不愿再说。他抬手示意,甲士上前拘押骁王,摇曳烛火下,帝王目送亲子被押离,一声长叹融进夜风。
翌日天光破晓,永安宫变尘埃落定。
骁王谋逆案奉旨彻查,党羽、郑氏亲族收押审讯,王府由禁军封禁,府中幼眷暂时交由宗正寺安置看管。
此前,裴相以及变法新党早已暗中搜集完备骁王勾结藩镇、郑氏垄断盐利的往来账册与人证凭据,只待祸事败露,便呈上御前。
新党顺势整理全卷物证入宫进献,既洗清往日遭人构陷的冤屈,又借此案扫清朝中阻挠,顺利接续推行盐铁新法。
陈青阳受盟主之命去往洛京,想办法和影四取得联系。
……
远在洛京尚不知永安剧变,城内藏珍院照常筹办大比。
大比前两日,对李岁聿来说轻而易举。南市副比武台上,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已,打倒他的人甚至连腰间的刀都还未出鞘。
“第一百号,影四胜。”
李岁聿转转手腕,往台下走去。毒娘子倚靠在看场下,见他胜也不意外。
“中午吃些什么呢?洛鲤伊鲂?槐叶冷淘?还是吃馄饨……”毒娘子兴致盎然地思考菜样,想半天不知道吃什么,刚想转头问李岁聿,就见一个女人朝他们走来。
那个女人衣装利落,穿着窄袖交领麻质小襦,下身是胡鹘式细腿绔。她个子很高,肩背紧实,腰窄腿长,一看就是练过武。
待她走近,面貌变得清晰,鹅蛋脸,高鼻梁,眉眼深邃,看着像是胡汉混血。长发高高束起,腰上别着一把横刀。
女人径直走向李岁聿,问道:“你是影四?”
李岁聿点头。
毒娘子见女人过来,就暗戳戳地用手肘去捅了李岁聿一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眯着眼笑。
“又来一株桃花,四爷,你可拿捏住哦~”
李岁聿没理她的打趣,而是打量眼前的女人。
“在下夏侯鸢,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女人大大方方地报上名。
李岁聿“嗯”了一声。
“我有事找你。”夏侯鸢说完,视线落在毒娘子身上,似乎是在询问。
后者捂嘴一笑,高兴道:“哎呀,你们去你们去!”
李岁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