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不知情他是叛党少主,问出这话很合理。杜凉伸的手很长,当时整个西北都在追捕他。
最好躲藏的地方就是天子脚下,节度的权力大不过天子。
他不能在江湖露面,就只能在永安做些使力气的活。
这一躲,就是大半年。
直到尹在云顽痹加重,需要钱财买药。他才不得已写信给唐渡。唐渡那时候正忙着和族人攻于心计,知晓这件事立马就奔往永安,为他做担保进影阁。
但凡走投无路之人,都可入影阁,只是身份、资质有别,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天差地别。若无唐渡作保,凭他叛党出身的身份,影阁大可将他献出去,借此换取莫大权柄。
影阁知晓他身份后,非但没有加害,反倒帮他挡去多方探查,此为恩。
也正因如此,唐渡的二弟趁机在唐家堡兴风作浪,暗中拉拢人手、抢占商路,渐渐在剑南一带形成不容小觑的势力。
想到这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拖累了太多不相关的人。
“影四,专注点!”
影二借着他堪堪避开的空隙,顺势再攻。
李岁聿先侧身避开,刀光忽然反扫,直逼影二左肩。影二看似仓促回防,左肩却故意露出一处破绽,刀势也变慢,分明是在引他攻来。
“影四,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影二眼底藏着阴鸷,嘴上却依旧笑着,“和我打还敢出神!”
话音未落,他横刀一摆,刀风卷着锐响劈面而来。
李岁聿沉腕转刀,刀身与对方刀锋相擦,溅起一串火星,顺势卸力滑步,横刀反扫,直逼影二左肩。
影二脚下一个踉跄,回防的刀势明显慢半拍,左肩门户大开,像是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格挡。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故意将破绽卖得又大又明显,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仿佛已是强弩之末。
李岁聿眸光一凝,早已看穿他的刻意,刀势却丝毫不减,横刀如一道冷虹,直刺那处破绽。
影二喉间低喝,本该顺势变招的手腕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将刀势收住,只来得及用刀背挡去半分。
“铮”的一声,李岁聿的刀锋重重劈在他左肩,幸好影二早有准备穿了轻甲,但力道还是透体而入。
影二踉跄着退开三步,肩头渗出一点血痕,他捂住伤处,脸上没有半分狼狈,反而笑着摇头:“好快的刀……影四,影阁少了你果然是损失。”
李岁聿:“……”
影二看似力竭,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只是顺着这一击,顺势半跪在地,将横刀抛在一旁。
“我输了。”
李岁聿收刀而立,刀尖垂在地上,垂眸看着他,神色冷淡无波。
“第四场,影四胜!”
观战的江湖人士发出一声声爆喝,在比武场大喊影四的名字。
嘈杂热闹的声音在李岁聿耳里不太动听,他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影二是在故意放水,引他去见蛊真人。
他抬起头,影二果然在看他,眼底还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影四,希望你能夺魁,为我们影阁争一口气。”
李岁聿没理他,面上也没有任何欣喜,反身下台。
……
“天哪,影四现在岂不是成了影二?”
阿宗趁主事写名字的的闲暇偷看比试,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
闻言,林让尘没有言语。
阿宗意外地看向郎君,按往常,郎君早就骄傲地夸起来了,现在却反常地不发一言。
察觉到阿宗奇怪的眼神,林让尘笑意减了几分,沉吟片刻,道:“这场比试比得太轻松了。”
阿宗挠头问道:“轻松还不好么,说明李四很厉害啊。”
“你觉得影二很差吗?”
阿宗怔住,吞吞吐吐道:“也、也没有。”
“他们应该打得更激烈些,而不是如此轻松。”林让尘的指腹摩挲着下颔,思索道,“像是故意让李四赢。”
“嘿,他们同为影阁嘛,都是为蛊真人去的,让谁赢都是赢嘛。”
林让尘反问:“那影二为何不自己去?”
阿宗:“……”
“说不定是在托举呢!毕竟影二都是排行老二了。”
林让尘追问:“但他若是输了,排行第二就是李四了。”
阿宗:“……”
“郎君,奴不知道,你别问了。”
林让尘满足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写满整整一页的司账主事。
“写的如何了?”
司账主事确认完最后一遍,憋着窝囊气把纸张交给他。
“官人,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让尘大致扫了眼,不经意地说道:“当然。回去禀报与否,随你。不过你要是说了,恐怕自身也难保。我猜,比起你,平卢盟会更想要一个不会多舌的主事。”
司账主事正端着放账册的托盘,听到他说这话,心慌意乱。
“我不过是在查洛京官商勾结,可无心江湖琐事。”
司账主事咬咬牙,反身快步往厢门外走去。
阿宗却急道:“郎君,就放他这样走了?”
“不然呢,你要把他杀了?”林让尘不咸不淡地问他。
“郎君,我们在洛京的地盘,要是他出去通风报信,恐怕会惹来麻烦。”
阿肴也附和道:“是啊,郎君,我们此行没有多带人手。”
林让尘云淡风轻道:“无妨,他要是珍惜那条命,就不会说出去。他比谁都知道藏珍院有多少傀儡,也知道平卢盟的险恶。”
见郎君这无所谓的模样,他们反倒更放心不下了。
“来,阿肴,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个去核对。”
阿肴叹了口气,接过名单,回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以死相斗
魁争前一夜, 亥时。
夜色降临,擂场喧嚣渐息,满城灯火亮起。
毒娘子从城外荒冷义庄匆匆赶回城中客栈, 风尘仆仆,衣上还带着郊外夜露与土腥寒气。
她才一跨进门,原本低声闲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纪晴儿立刻快步迎上, 连着抛出数个问题, 眉眼间满是焦灼。
不止是她, 栈内其余江湖众人,都是目光灼灼, 神色急切, 等着从毒娘子口中,得知义庄尸身的情况。
毒娘子眸光淡淡扫过满堂殷切的众人, 心底微叹, 一路从凤凰谷回来查尸, 奔波劳碌,滴水未进。
她抬手取过桌侧水壶, 缓缓给自己倾一碗清水。
“我饭都没吃呢, 你们也让我歇口气吧。”
她语声带着几分倦意,话音刚落,纪晴儿立刻抬手轻拍两下。
候在灶边的客栈小哥心领神会,当即端着满满几盘刚出锅的热食快步转出。全是地道洛京风味佳肴,荤素齐备, 热气升腾而起,鲜香浓烈扑鼻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堂,驱散一室微凉夜气。
纪晴儿扬声笑道:“今夜在座诸位的酒菜花费, 由浣花剑派陈公子一人买单!”
立在一旁的陈青阳闻言,只是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气度从容,抬手解下腰间鼓胀沉甸甸的钱袋,随手递给身前店小哥。
店小哥入手一掂,顿时喜得眉眼大开,连连躬身哈腰,恭敬至极:“多谢公子厚赏!公子稍后但有任何吩咐,小的定当尽心竭力,随叫随到!”
说罢,他欢喜地退返灶房,不敢打扰堂中众人。
满桌佳肴锅气浓郁,色泽鲜亮。毒娘子连日劳顿,饿的不行,看见这满桌菜眼眸顿时发光也不再多拘礼,执起筷子便赶紧用膳,就着雪白米饭大快朵颐。
“你先吃,不急。”
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悠悠传来。
毒娘子闻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大堂角落的独桌旁,李岁聿孤身静坐。
他手边放着一壶清酒,自斟自饮,姿态闲散,神色疏淡。孤身独坐的模样,竟透着几分清冷孤寥的寡淡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