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59)

2026-10-06

  像孤寡老人。

  毒娘子看着他这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低头,继续埋头用膳。

  整整一刻时辰过去,桌上菜肴被吃去大半,腹中饥乏才消解。毒娘子放下碗筷,用丝巾轻拭唇角,敛去方才松弛闲散的神色,坐直身子,终于开口说起今夜正事。

  “那具尸身,我与师兄方才在义庄已经仔细查验过死因。”

  她神色沉静,缓缓道:“死者身中蛊毒,名为噬心蛊。此蛊炼制极是苛刻,必须以戈壁血蛭、寒沙蛊卵为引,两相合炼就方能成形。中这蛊的人看似无碍,实则蛊毒潜伏心脉,不出两月,便会被蛊毒啃噬心腑,枯竭而亡。但我师父极少用,因为蛊虫稀有,可替代效用的蛊毒也多。”

  毒娘子闭目回想方才查验尸身的细节,再度开口补充:“尸身肩背,留有清晰凌厉的爪痕,看伤势形态,应当是和我师父对战时不慎被阴骨爪抓伤皮肉。我师父素来习惯将秘炼蛊毒藏在指甲缝,交手的时候,潜藏的蛊毒顺着破损伤口渗入血脉,悄无声息扎根体内,最终毒发身亡。”

  纪晴儿凝神听完全部经过,思索良久,依旧全无头绪。她悄悄抬眼扫视一圈身旁众人,旁人也满脸茫然。

  看到众人都是一筹莫展,纪晴儿心底反倒悄悄松口气。

  原来不止她一人看不透其中关窍。

  就在满堂沉寂的时候,一道清冷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戈壁血蛭,寒沙蛊卵。”靠在堂中立柱墙边静养的夏侯鸢缓缓抬眸,语声笃定:“这两种蛊虫品类极偏、生性极寒,只生在我们西北关外戈壁荒寒的地方,中原、南疆全境,都没有这两种蛊虫存活的水土气候。”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她。

  夏侯鸢昨日在待武轩经丹鼎宗医士仔细包扎治伤,身上重创已稳住伤势。医士再三叮嘱,近大半年内,绝对不可催动内功,需静心休养调息。

  但她耐不住性子,平卢盟狼子野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这么一想,她根本无心安歇休养。等伤稍见稳,她就离开静养的东厢房,第一时间将自己所知的线索,告知素心宫的池秋雨。

  池秋雨听闻事关平卢盟逆谋,当即率领素心宫一众弟子倾力相助。二人结伴寻上影四,主动提出协助追查。

  眼下追查平卢盟阴谋正好人手紧缺,李岁聿自然应允。而且,素心宫弟子迁入这间客栈落脚,既方便众人日夜聚议,也可以就近照料伤势未愈的夏侯鸢。

  毒娘子闻言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继续往下说道:“你说得没错,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她端起案上清茶,小酌一口润喉,迎着众人悉数望来的目光,缓缓道来:“我滇南蛊盟,每一位入盟弟子,自修习蛊术初,便会培育一枚专属本命蛊,封存在宗门密殿深处。这本命蛊性情温驯,无害,会陪伴门人修行、滋养经脉,更与主人性命紧紧相连。历来都是蛊在人在,蛊死人亡。”

  “数年前,我师父忽然召我与师兄回山,坦言自己将要归隐深山。我们当时心中都明白,师父寿元将近,怕是时日无多。师父入山隐居的第四个月,蛊盟密殿值守弟子前来报讯,属于师父的那枚本命蛊,彻底枯败身死。”

  谈及旧事,毒娘子眉眼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怅然,语声放轻:“依照蛊盟规矩,我、师兄,连同盟内诸位长老,即刻结伴入山,遍搜师父隐居的山林,想要寻回遗骨好好安葬。可我们翻遍整座群山,从头到尾,都没找到师父的尸身。”

  “当时师兄身兼天机院要职,公务缠身,无法长久待在滇南。权衡下,他便提议,既无踪迹可寻,便先按旧例操办丧礼,了结后事。偏偏就在此时,早已叛出师门的师弟,突然折返蛊盟。他得知此事后,与师兄爆发激烈争执。”

  “他一口咬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寻不到尸身,师父绝对没死。更是怒斥师兄冷漠,敷衍了事,全然不念师门恩情。二人争执不下,当场大打出手,最后甚至逼我站队,问我究竟帮谁。”毒娘子轻轻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无奈,“那时人心纷乱,师父生死未明,师兄弟反目相争,我实在无心卷入纷争。师父既已疑似离世,蛊盟也再无留恋,我干脆离开滇南,远赴岭南落脚避世。我到岭南落脚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师弟那么笃定师父没死,直到后来,江湖上传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

  “我一开始听到消息时,根本不信。我太了解师父为人,他若真是假死脱身,无论为何缘由,绝无可能再不回滇南故土。我曾特意折返蛊盟查证,师父往日居住的山居小院,东西原样留存,一件未取。”毒娘子微微垂眸,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说得有些絮叨偏题了。但正因为屋内原样未改,足以证明师父进山前什么都没带走,断不可能持有西北这两种蛊虫。这两样稀有,只可能是平卢盟和藏珍院暗中给他的。”

  “藏珍院什么蛊虫没有,怎么会只给西北的呢?”纪晴儿顺着话头疑惑出声,“难道是想传递什么消息给我们?”

  一时没有头绪,李岁聿这个时候开口了。

  “毒娘子,你说本命蛊死了,人就死了。你觉得,以蛊真人的能力,能做到假死脱身吗?

  毒娘子犹豫着回答:“不清楚,但就算师父能,也没有理由……如果师父选择假死肯定是有事要瞒,但他既没有去找人换过假面,还在不久后高调宣布现世,这很奇怪。再者,师父假死后为何不回去拿蛊虫呢,蛊虫对我们来说,是绝不能舍弃的。他拿蛊虫,在江湖上做些什么也更方便。”

  其他人认同地点点头,毒娘子言之有理。

  “这些更加能证明蛊真人已经死了。”李岁聿的声音沉静,引得众人思索,“先不论蛊真人是否能假死,就凭着用最拿手的噬心蛊,就足够让人生疑了。蛊真人刻意去用蛊源稀有的噬心蛊,一是为了服众,让大家更信任那是蛊真人;二是为了设局引诱你和你师兄去西北。”

  “能接触到那具尸身的只有天机院,能识蛊真人蛊毒的也只有你和你师兄。”李岁聿又道,“你们不妨想想,如果没有夏侯鸢告知贵客是坌达热,不知道平卢盟与胡蕃人勾结,你们一定会去西北。因为蛊真人,骨童子已经死了,你和你师兄,他们也不会放过。”

  毒娘子愣住了。

  “想必是蛊真人早就知晓平卢盟的阴谋,才选择隐世,只是平卢盟没放过他,把他尸身带走做成傀儡。”

  “竟敢把我师父做成傀儡!”毒娘子猛地拍案而起,瓷碗在桌上跳得哐当响,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意,声音发颤,“他一生谨守蛊道,从不用这噬心蛊滥杀无辜,到头来却被人这样糟践尸身,败坏他的名声,还要拿他当诱饵!天杀的平卢盟,这群杂碎,我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蛊真人是傀儡,你不如直接故意输掉明日的魁争。”夏侯鸢不依不挠地劝说。

  池秋雨也附和:“对啊,他们肯定不安好心。凤凰谷进去容易出去难,他们抓你,肯定是要把你做成傀儡。”

  李岁聿扯了扯唇角,看向气红脸的毒娘子,淡然笑道:“我帮你把蛊真人的尸身夺回来,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缄默。

  毒娘子心头微动,火气消下去,她迟疑道:“真的?”

  李岁聿从不说没有底气的事。

  毒娘子连忙说道:“只要你帮我把尸身夺回来,我和师兄就当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要做什么,我们都会鼎力相助!”

  李岁聿轻笑一声:“不必,此事还需要大家的帮忙。”

  ……

  魁争当日,江湖人是往日的好几倍,比武台的看棚看台已经站满,甚至有不少人候在场外。

  藏珍院依旧采用抽签制,四人站在主坛上,抽取最后一次签。

  第一场,影四对战吴掖;第二场,陆阙对战关陌。获胜者进入第三场夺魁。

  观武阁内,雅厢窗前。

  “春生,你觉得谁最后会夺魁?”阿宗好奇地用手肘推旁边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