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下辖涉事将官,都有据可查吗?传朕旨意,即刻锁拿入京,三司严加鞫审!”
范朝语声凝重:“陛下,杜凉本人,已在灵州城西驿亭遇袭身亡。动手的人是一群心怀愤懑的西北义士,都是受过杜凉迫害的人,自发前去复仇。”
皇帝眉宇紧蹙,沉声追问:“义士?一介草民,竟敢袭杀一方节度使,此事背后可有唆使的人?”
林让尘主动说道:“陛下,这群义士只为私仇。但杜凉的所作所为,最后确实离不开一股江湖势力。”
皇帝怔住,随后龙颜大怒:“谁?!”
“淮西平卢盟。”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秋风穿殿,烛火摇晃不定。
“又是平卢盟。李氏冤屈,即刻昭雪。杜凉余党,全部追捕清算。至于淮西平卢盟……”皇帝稍稍停顿,杀机藏进神色里,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重道,“眼下东宫新薨,储位尚幼,不宜掀起大战。相关密证收入内库严密封存,不得外泄。再多静候一段时日,待内外局势安稳,再寻机会连根拔除。”
林让尘略一思忖,问道:“陛下,此事牵扯淮西藩镇,干系重大,是否要择期召众宰辅重臣入内共议方略?”
皇帝掩下疲惫之色,缓声道:“自然要议。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如今密证尚未梳理齐备,一旦消息扩散,极易惊动淮西吴阳。你们先依议定的章程,处置杜凉残余党羽,下诏为盐州李氏昭雪。待西北局面安定,朕择日开延英大议,召中枢重臣权衡征讨淮西之策。在此之前,案卷一字不可外流。”
“臣等遵旨。”
二人从延英殿出来,并肩走在宫道上。秋末的永安气温渐冷,时不时有秋风穿道而过,寒意骤生。
“林郎中,竟真如你那年说的一样,盐州李氏是被冤枉的,背后也有江湖平卢盟作祟。”范朝愁上心头,不禁感叹。
林让尘神色凝重,似在暗自思忖,听到范将军的话,开口否认:“不,不是我说的。”
范朝不免诧异,看到林让尘的脸色不对,忽然想起从灵州回永安的路上,后者好像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这是何意?”
林让尘托腮沉思,说得云里雾里:“我发现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行走。”
范朝后背爬上丝丝缕缕的寒意,没太懂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皱眉道:“林郎中,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让尘忽然轻笑出声,从容地往宫外走,说道:“没什么。范将军,我就不与你同行回坊了。想起来,回永安太匆忙,忘了让侍从回府通报,也不知府里有无饭菜可用,我在外面寻觅吃食吧……”
这句话漏洞太多,范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夜黑风高的,他也不想细究。
年轻一辈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喜欢在府外用饭罢了。
“行。”
出了宫门,同范将军道别后,林让尘坐上马车。
阿宗真以为是在府外用饭,便在马车外提议道:“郎君,要去羡阳楼用饭吗?奴先让人去订好雅间……”
“不,去崔府。”林让尘靠在车壁,眸色晦暗不明,语气故作轻松,“我好久没拜访过先生了,顺道去吃一顿饭。”
……
夜色浸漫崔府后园,西风卷枯叶,铺满青石阶。
崔相身着素绢常袍,独自站在思贻堂外廊。
廊间长案上,几盏灯笼照明,一卷锦绫装裱的御书徐徐展放,纸上“安社稷”三字为先皇当年亲笔飞白。崔相久久垂眸凝视那行墨迹,垂眸深思。
一名老仆轻步踏上回廊,压低语声,打破庭院安静:“阿郎,门外有人投上门状求谒,是林郎中,此刻正在侧门静候,等候阿郎示下。”
崔相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平缓:“让他过来吧。清走闲杂奴仆,令他们不得靠近后园。”
不多时,林让尘跟随老仆穿过层层柏影,踏上回廊,望见老者独立案前,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先生。”
崔相颔首,平淡道:“想必你是猜到不少了,才会刚从宫中出来,就迫不及待来崔府寻我。”
林让尘开门见山道:“是。在弟子发现‘蛊真人现世’的假传闻有苏锦生的参与后,弟子就怀疑是先生在背后推动一切。”
闻言,崔相没半分被戳破的气恼,而是平静地看向那双眼。
“你怎么发现的?”
林让尘定了定神,镇定道:“李岁聿……是先生把他推到我身边的吧。”
崔相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但面容的淡然就说明了一切。
“我一直在想,一座由江湖刺客组成的影阁,怎么敢设于永安城外近郊,在天子眼皮底下行事?除非影阁总阁扎根永安已久,行动得到皇室默许。不知影阁每年所得,又要拿出几成收益上交朝廷、供奉皇家?”林让尘直直看向崔相,笃定道,“能知晓这些,甚至负责这一切的,只能是侍奉三朝的崔相公。先生,弟子有猜错吗?”
崔相言简意赅:“继续。”
“李岁聿入影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因乱党少主的名头,被官衙通缉,若想过活,只能去寻上不得台面的事去做。青云盟一心向朝廷,容不得他。烟雨盟更不必说,假蛊真人的传闻少不了丐帮的推动,足以见得,烟雨盟和朝廷也有来往,李岁聿也去不得。至于平卢盟,李岁聿也不会依附,藩镇再怎么说也是受制朝廷。若朝廷要人,淮西官衙也会把他交出去。”
“江湖三大盟都不能容下他,他只有去寻中立盟派,天机院和藏珍院他都不用想,对比其他,最后的去处只有影阁。在影阁做买卖,获得的奖赏除了生活用度,还能打探西北的情报。”
崔相没有打断他,轻声叹口气。
“就算没有尹在云的顽痹,永安仓案的刺杀单子,你们也会让李岁聿去接吧。”林让尘面上带着几分愠怒,替李岁聿感到气愤,“林府是皇帝赐的宅子,而布局是先生提议的。先生那时候同弟子说,我是纯阳命格,用这个布局能防止阴邪侵害,还能防刺客。我当时犹豫了,之后便有好几波刺客来刺杀我。如今想来,应该是先生让影阁刺客来恐吓我,让我早早定下风水阵。”
“先生是怎么知晓这个阵法的?”林让尘见他没说话,便自己替他回答,“因为这盘棋后面的棋手不止先生一人。林家有祖辈曾任过钦天监,对风水方位颇为熟悉。还有玄都观的宁初道长,应该也是先生的旧识吧。需要弟子亲自去玄都观问吗?”
“不必了。”崔相慢慢开口,“正如你所说。”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林让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是怨愤他们连自己也蒙骗,“甚至做了二手准备,就算我不是纯阳命格,先生也向圣上举荐我任御史,沾染正气。”
崔相目光转向那副御书,轻声道:“很早很早,先皇在任时,吴诚就兵变过一次,他擅自出兵攻取临颍、围困许州。先皇下诏削夺他全部官爵,调集十余道大军讨伐。官军接连大败,朝廷无力再战,只能妥协,后来赦免吴诚,归还官爵。那时,朝廷就深受藩镇所害。先皇寿短,明知淮西吴诚不除不行,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便落在了当今圣上的手里。”
“那十年,我们受圣上所托,去查淮西平卢盟,便发现了平卢盟要连镇造反的阴谋。而李岁聿的师父西平公早在西北的那些年,就察觉到平卢盟勾结朔方胡蕃的迹象,可苦于无实证,便常去朔方。他明面上是统筹西北军防,私底下是在搜寻证据。但西平公年岁已高,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便去世了。西平公在世前,和盐州李氏交好,朔方节度不敢赌李氏知道多少。西平公去后,李氏一族自然留不得。”
迷雾逐渐散去,林让尘从容镇定的神色顿时松动。他只觉得惊悚,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些事总有人要揭开。”崔相扫了脸色惨白的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在国子学教书那些年,便在挑选能担大任、清风正直之人,而我选中了你,你又正好是纯阳命格,省去不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