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04)

2026-10-06

  林让尘握紧拳头,难怪他入仕林的那几年,圣上提拔了一大批新贵,原来是在挑选耳目爪牙。

  “西平公选中了他。”崔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但确实,没人比他更适合。那个阵法,也是不得已之策,原本只想让你们认识,但杜凉却诬陷他是叛党,逼得他走投无路。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顺水推舟,让他去影阁,设计你们阴阳相冲、魂魄对调。”

  林让尘咬紧牙关,逼问道:“先生,你就不怕弟子杀了他吗?”

  崔相笑着反问:“那你现在杀了他吗?”

  林让尘沉默良久。

  他不仅没杀他,还爱上了他。

  “他是个善义之士,你不会杀他。”崔相语速变缓,“不仅如此,当你知道他家族受冤,你也不会坐视不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他们当初怎么能保证是李岁聿接的单子呢?如果是别人接这个单子,和他灵魂互换的人就是别人了。

  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笑,整个影阁都是崔相管控的,单子就算投给影阁,影阁也会暗箱操作递给李岁聿,在刺杀丐帮帮主时,影阁就下过命令,亲自让李岁聿去刺杀。

  他不接,影阁就会下令逼迫李岁聿去做。这根本不需要多花费心思。

  尽管是其他刺客接了,想必那些刺客也会假装刺杀失败,直到李岁聿肯接。

  林让尘:“……”这真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让尘腹诽完,突然想起自己漏掉一点,或许影阁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让刺客们都瞒住,刺客们应当不知道他是特别的,这样风险太大。毕竟天大的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忽而想到李岁聿解蛊一事。

  为什么只有李岁聿能解蛊?难道真的是阴气消散吗?为何他能刚好碰见蛊真人的座下弟子?又为何毒娘子和幽君都愿意帮他?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尸身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忙啊!

  蛊真人的尸身不过是个幌子,重点是毒娘子和幽君要帮李岁聿解蛊。

  “李岁聿身上的蛊也和别的刺客不同吧。”

  崔相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目光不乏几分欣赏,点头道:“是,他身上的蛊不是子母蛊,而是另一种蛊虫,那种蛊不致人性命,是滋养阴气的。”

  连毒娘子和幽君都知晓一切,就他们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123章 秘不发丧

  林让尘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李岁聿知道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好不容易才让李岁聿走出过去的阴影,重新有活下去的念头。一旦李岁聿发现, 自己敬重的师父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带着目的,早早挑中他,要让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该如何接受?恐怕只会对这世道更加失望。

  当年西平公主动接触盐州李氏, 最后却给这一族招来灭顶之灾。节度使势力一手遮天, 盐州李氏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岁聿承受的所有苦难, 都落在前人布下的棋局里, 就连林让尘自己,也深陷这盘局中。

  他直视崔相的眼睛, 愤愤不平地问道:“你们有考虑过李岁聿的想法吗?”

  “让尘, 你以为只有他吗?或者说, 你以为只有我和西平公在选人吗?不止他,谁都会痛苦……”崔相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沉重道, “上上任的丐帮帮主,选中那个短命儿。他时常写信向我哭诉,想让方沅开开心心过完最后一段时日,他有几次都想放离开这场局……但他同方沅说完后,那孩子却直接同意了。”

  林让尘身形微顿, 长睫翕动两下,只剩一片难言的滞涩。

  “还有毒娘子和幽君,他们是蛊真人挑的弟子。他们也不能接受师父的离去,但蛊真人必须这样做, 一来是他知道平卢盟太多事,二来他需要让平卢盟利用自己,放大他们的欲望,三来……他甘愿为我们的棋子。一个蛊真人,能让你们去往江南,见到人间疾苦,能引出平卢盟的傀儡,让江湖忌惮平卢盟。我们的局前离不开他。”崔相感伤道,“蛊真人也是我的旧友,我也舍不得他的离去。因为这盘棋,我也失去了太多。”

  不等林让尘说话,崔相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但我们只能这样做,得让平卢盟快些露出马脚。太子身体本就不好,又太过保守温吞,三皇子年幼,就算太子没有突然薨逝,扶持二皇子的平卢盟也不会允许他安稳坐上皇位!圣上必须为将来做打算。”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

  他能理解先生的盘算,也能共情李岁聿的苦难。想到这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再多的话也只是堵在喉间,不知从哪处说起,最终只能长吁短叹。

  “让尘,你以为我们乐于摆布旁人?淮西吴氏盘踞蔡州数十年,杜凉掌控朔方暗通蕃部,藩镇之势尾大不掉。若不寻缺口撬动局势,待到诸镇联手,将来战火席卷西北,死伤何止八百人。”

  “社稷为重,这本是无可辩驳的道理。”林让尘喉间发紧,“可大义高悬于庙堂之上,承受痛楚的却是盐州李氏。从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成为筹码。”

  崔相顿了顿,说道:“就算有人问过他们,我想……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盐州李氏守边多年,是忠勇门第。”

  林让尘沉默了。

  “世间难事,大多如此。”崔相看出他的心事,缓缓垂眸,“很多抉择,本就分不清孰是孰非。取舍之间,总要有人承担代价。只是这份代价,落在李岁聿身上。”

  “如果……”林让尘发现自己声线有些颤抖,又加重语气问道,“如果这盘棋输了呢!你们根本不知道淮西节度能联手多少节度使,也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测的节度使会随之起战!”

  “让尘。”崔相忽然叫住他的名字,想让他冷静下来,“社稷倾颓,总得最后拼一把,不是吗?”

  林让尘听到他说出这句熟悉的话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去质问了。

  因为这句话,他也对李岁聿说过类似的,李岁聿便是听进他的一番话,重拾对朝廷的信心,要为大辛而战。

  最后林让尘失魂落魄地离开崔府。

  ……

  永安入冬,朝廷为盐州李氏翻案。

  天子下诏书追褒长城峡八百族兵,定性为殉国英烈,拨付抚恤金交由地方妥善安置遗属。同时下诏彻查盐州刺史协同杜凉构陷李氏的旧案,押解刺史入京交由三司审讯定罪。

  明面上,朝堂只论杜凉构陷忠良一案,上下无人主动提及淮西半分,仿佛都在忙着处理西北边防事务。朔方经杜凉一案防务空虚,朝廷接连降下调令,轮换边镇守将,选派亲信兵马进驻灵盐要塞,重兵扼守长城峡要道,隔绝西北藩镇与南边互通往来,严防内外势力勾连。

  但朝廷私底下一刻也没停歇过关注淮西的动静。冬初几日,蔡州传来消息,说是节度吴阳染病卧床,由其子吴元季暂理事务。

  林让尘肩头披着一领暗纹绫锦披袍,刚从户部衙门出来,就被风雪吹走一身暖意。仆从连忙打起伞,遮住郎君的头顶寒雪。

  望着天空洒下来的鹅毛雪,林让尘吹出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手指的冰凉。

  “我是不是应该写信让阿宴开春再来永安?”林让尘自言自语,“永安太冷了。”

  但话是这么说,回府后还是一封信没写。他实在太想念远在西北的李岁聿了,何况他有一箩筐的糟心事要和李岁聿诉说。

  他心底惴惴不安,不住思索李岁聿得知真相后的模样。这件事连日来萦绕在心头,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脑补对方的神情。

  各样念头翻涌不休,怎么也静不下来。林让尘手肘支在案上撑着头,就这么在暖阁静坐了一个时辰。

  他只能先绕开这个难解的题,去想淮西的事。如今淮西吴阳病重,只要吴阳一死,朝廷就会派新官前去赴任。如果能成,或许不用大动干戈,就能从内拔除。但不太可能,吴阳死了,淮西就要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