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05)

2026-10-06

  除非,朝廷愿意继续授留后给吴家人。

  林让尘想到这个,更是自嘲地摇摇头。先生他们就是为了根除淮西隐患设局。连当初吴诚去世,吴阳授留后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吴阳已经拿到摄节度副使的职权,吴诚的儿子被杀,吴阳趁朝廷在征讨北方节度,向朝廷索要名分,朝廷战事吃紧,难以支撑两面作战,只能妥协承认。

  可如今时移势易,朝廷绝不会再容许吴家人继续把持淮西兵权。

  这场战,不知又要打多久。

  ……

  天色沉沉,蔡州城外驿馆内气氛焦灼。

  朝廷使团连日登门吴府,屡次请求入内探视吴阳病情,却被府中人百般阻拦,始终不得踏入半步。

  使节站在窗前,眉头紧锁,低声与身边属官商议:“吴府说辞前后矛盾,处处遮掩,我三番五次想要去面见吴节度,都被府里人用借口挡回。如果吴阳当真病重,何至于连朝廷使臣都不让相见?此事实在蹊跷。”

  一旁佐官叹息:“郎君,吴府手握重兵,守备森严。我们远道而来,手中无兵,硬闯不得,继续僵持下去,只怕也是白白耗费时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对策。

  一名录事上前,提议道:“使君,属下有法子。白日往来人多,极易暴露。等到深夜,属下独自绕行探查吴府后院,暗中窥查。”

  使节转头看向他,惊讶于他的勇敢,面露犹疑:“不可……吴元季心性阴鸷,后院虽然不设明哨,但肯定遍布暗卫。你私自潜入,一旦败露,恐怕性命难保!”

  “如今朝野疑虑重重,真相不明,我等空手而归,便是失职。”王砚抬眼,语气坚定无畏,“属下自知轻重,绝不贸然滋事。还望使君应允!”

  几番恳切劝说,使节万般无奈,只得再三叮嘱他务必保全性命,稍有异动立刻撤离。

  夜色彻底吞噬蔡州城。

  黑云遮月,整座吴府沉在一片死寂的阴翳里,连巡夜兵卒的梆子声都敲得稀稀落落。晚风裹着冬日的寒凉,刺骨钻肤,吹得院墙荒草簌簌乱响。

  王砚借着老树虬枝的支撑,悄无声息翻过高墙。

  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阴冷瞬间裹住身体。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极怪异的气息,混杂着陈旧香灰与阴冷潮气,仔细去闻,还有一丝草药味。他突然感觉胸口发堵,脊背莫名阵阵发麻。

  他强压心底寒意,顺着墙根缓步前移,越往深处,阴气越重,周遭的光线也愈发暗沉。

  庭院最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偏僻厢房,木门虚掩,缝隙里溢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烛火。在这荒院中,实在突兀得有点诡异。

  王砚喉间发紧,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烛火残弱,昏黄光影被穿窗阴风扯得剧烈晃动。王砚抬步进去,目光忽然扫到什么,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

  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椁,静静横陈在地。

  那一刻,王砚浑身热血顿时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轰然发麻。

  对外宣称缠绵病榻的淮西节度吴阳,根本无病可养。

  他早已身死!

  吴元季封锁全城、蒙蔽朝野、阻拦使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吴元季秘不发丧,试图瞒天过海!

  滔天的惊惧瞬间吞没了王砚,他脑中一片空白,后背凉得彻底。他不敢稍作停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将这惊天实情禀报使节。

  “咔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木门,无风自落。

  下一刻,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顺着木缝缓缓渗出。

  风声骤停,厢房之内彻底归于死寂。

  吴府主院灯火通明,与那片阴诡的后院完全是两个天地。

  吴元季靠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

  廊下一名心腹牙将垂首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道:“郎君,人已入套。后院那边,已经封死。”

  “啧,阿耶真是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吴元季烦躁地搓搓脸,语气淡漠,“幸好我早已猜到朝廷使节不会甘心。白日明着纠缠,见我劝阻,定会不甘,果然在夜里遣人私探。”

  牙将担忧道:“郎君,我们还要瞒到几时?使节暗地派人探查,那些军中不少老将也不服,怕是快瞒不住了。”

  吴元季缓缓抬眼,眸底漫开一层冷翳,压低声音:“瞒,必须接着瞒。至少两月内,绝不能让秘丧之事外泄。”

  “至于那些老将……”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淮西舆图之前,目光扫过蔡州周边大小关隘,轻哼道,“那些老将追随先父多年,素来轻视我。这群人心不定,不把军中人心镇住,要是贸然撕破脸面,内乱一起,无需朝廷出兵,蔡州自己便先垮了。”

  “传令下去,加快整肃城防,严查各营动向,凡是散播非议之人,不论将领,严加监视。”

  牙将躬身记下,低声询问:“那使团这边如何处置?潜入后院的录事……”

  “把尸身处理干净。”吴元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家常便饭,“继续派人带金银绸缎前去驿馆周旋,好生安抚使节,摆出我们竭力待客的模样,不能让他们察觉到那人失踪而起疑心。只要使团没有确凿凭证,便无法贸然向永安上奏。”

  “还有,那些节度怎么说?”

  牙将迟疑片刻,低声道:“还没回信。”

  “让平卢盟的人多去游说。”

  “是。”

  吴元季伸手抚过图上蔡州城池轮廓,唇角扯出一抹阴沉的弧度:“待到内部异己肃清,河朔各镇许下盟约,粮草、兵马备齐,我自然无需瞒下去。到那时,直接纵兵袭掠周边县邑,阻断南北要道,再与永安彻底决裂。”

  牙将重重躬身,恭敬道:“属下遵照号令行事。”

  厅堂再度归于安静,烛火摇曳,将吴元季的影子拉得修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残岁晏安(上)

  暮色披上邙山, 青云盟议事大殿烛火齐明。盟内宗主掌门齐齐到场,案上摊满自淮西边境递来的密报。

  青云盟盟主站在主位前,朝殿内众长老们说道:“诸位应该都听闻过蔡州的风声。淮西节度吴阳重病卧床, 吴元季代为处理事务。吴元季此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防。天机院的密信上说,平卢盟恐有异变, 让我们做好打算。”

  神锋社的掌门语气激昂:“盟主!平卢盟近来大肆往中原安插密探, 四处伺机剪除异己。不如我们即刻调集精锐, 推进汝州边境,先一步清剿对方在外的据点!”

  “不可鲁莽。”盟主缓缓摇头, 沉声道, “淮西甲兵强盛,单凭江湖武人, 难以正面抗衡藩镇大军。眼下吴阳尚在病榻, 局势微妙, 贸然掀起冲突,容易授人把柄。还是等朝廷的命令。在此之前, 我盟扎根中原, 直面淮西兵锋,先把防线筑牢。”

  他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又吩咐道:“凡是永安靖安府的书信,一律呈至盟内, 不可耽误。传令各州分舵,收容自淮西地界出逃的义士和流离百姓,整合人手,演练武术。丹鼎宗多炼些伤药, 以备不时之需。书剑门则去联络中原各地乡勇。倘若淮西生出大乱,我们便扼守山道,掩护百姓南迁,从侧翼牵制平卢盟势力。”

  殿内其他人齐声回道:“明白。”

  盟主远眺殿外的落日余晖,眉头皱起,忧心道:“也不知道烟雨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还需要烟雨盟的补给。”

  烟雨盟对朝廷的态度不冷不热,盟内还有不少商人,他们实在猜不到烟雨盟究竟会不会帮朝廷平叛。

  以防烟雨盟袖手旁观,盟主当即写封亲笔信,让亲传弟子送去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