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06)

2026-10-06

  “盟主,有中原青云盟传来的信。”

  瓜洲渡,临水楼阁内,方易快速接过传话弟子手上的信。

  窗畔江风卷着水汽涌入,他拆开封泥,垂眸细读信中字句。

  厅内早已齐聚烟雨盟各路长老,人人都在等候中原传来的消息。

  商会会长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不等方易读完信纸,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追问:“方盟主!青云盟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蔡州那边局势动荡,此事和我们江南息息相关,不妨说出来大伙一同商议。”

  方易收起信函,抬眼环视满堂众人,沉声开口:“青云盟听闻淮西风声渐紧,来信托我烟雨盟办两件事。其一,倘若日后战火蔓延中原,希望江南能够向北方输送药材粮草等物资;其二,战乱一起,必然有大量百姓向南逃难,恳请我们敞开渡口,接济收容躲避兵祸的流民。”

  话音刚落,浣花剑派老掌门正要捋袖出言,一旁商会会长猛地站起身,抢先辩驳,语气急切:“盟主万万不可应允!我们江南商行大半商路途经淮河,淮西如今局势不明,一旦公开接济中原,极易触怒吴元季,平卢盟那些弟子长期在淮河劫掠商船,到时候必定会伺机报复,阻断南北漕运!”

  “再说了,收容数万流民,安置、粮草、医药全是巨大的开销,这笔损耗由谁承担?众商行多年苦心经营,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们守住江南安稳已是不易,何苦主动引火烧身?”

  一时间厅内议论四起,不少依靠漕运的商人纷纷附和商会会长的说法。

  浣花剑派掌门蹙眉开口:“可中原百姓无辜,藩镇若掀起大战,受难的都是普通人……”

  丐帮长老也跟着点头,正要出言劝说,商会会长仍旧不停,持续据理力争,反复诉说江南商行承担的风险,竭力劝说方易回绝青云盟的请求。

  喧闹声久久不息,方易静静听着所有人争执辩论,等到众人声浪稍稍回落,走到楼阁栏杆边,望向滚滚东流的大江。

  “诸位只顾盘算商行盈亏,却忽略最根本的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人安静下来,“天下山河本是一体,何来南北之分?平卢盟依附藩镇,助纣为虐。若淮西乱兵做大,今日战火困于中原,他日铁蹄必定踏过淮河,祸及江南。我们闭门独善其身,看似规避一时损失,实则是纵容平卢盟这等恶势力肆意横行。接济物资、接纳流民,短期内商行难免有所损耗,但商行要想长期做生意,此时不得不出钱。”

  商会会长脸色骤然沉下,硬声抗辩:“盟主说得轻巧!各家商户都是将本求利,没有人愿意凭空拿出粮草药材!若是强制筹措物资,众东家心中不服,到时候整个江南商会恐怕难以维系!”

  此言一出,方易眼底寒意骤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商会会长,厉声呵斥:“怎么?你是打算效仿窦舟吗?当年窦舟勾结藩镇,囤积居奇,漠视江南万民死活。昔日我能荡平他掌管的江南商会,今日我照样不介意,再踏平一次你们江南商会!”

  满堂瞬间死寂,众商人浑身一僵,再无人敢高声反驳。

  方易收回凌厉目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不会强令各家无偿捐钱,愿意拿出粮草药材者,盟中登记在册,三年内所有烟雨盟管辖渡口,通行税减半,丐帮替你们在渡口防范,免去雇佣武者的佣金。不愿捐献的商家,可以赊借物资,待中原安定,优先清偿货款。”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加重:“但是底线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暗中输送铁器硝料资助淮西,不必等战火降临,等烟雨盟查出来后,我会亲自去拜访他。”

  商会会长见识过他的伏龙掌,尽管再有怨言,也只能吞下。

  方易搭在窗台的手骤然抓紧,任凭寒风吹刮他的脸,沉声警告:“我要的从不是各家倾尽家财。只望你们大难将至的时候,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账本银两,忘了何谓苍生,何谓家国,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辈是从哪里迁来的。”

  众商人心头一跳,因为开天大乱,许多北方世家百姓为了躲避战祸,向南奔逃。

  只是过去几十年,这群人就忘本了。

  话说到这步田地,他们也不好再要求盟主拒绝青云盟的要求。

  “此事已定。三日之内统计物资清单,统一调度运往江北渡口,接应流民。谁若蓄意从中阻挠,休怪我方易不念往日情面。”

  “……是。”

  临水楼阁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归雁卫和方易的亲信。

  “这群守财鼠,真难对付。”方易深深吐出浊气,白气随风飘散,晕成江上烟幕。

  “盟主,我们不出动吗?”纪晴儿眉尖紧锁,语声裹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抬眼望向苍茫奔流的大江,“中原烽烟若起,难道只靠着输送物资,坐看青云盟抗衡平卢盟?”

  方易换了个姿势斜倚栏杆,远眺江北绵延天际的云雾。

  “烟雨盟不必大举北上。”他语气平静,“我江南子弟擅长舟船水战,贸然奔赴中原陆地,优势尽失,长途跋涉只会徒增无谓死伤。我们最紧要的是守住淮河以南,护住江东这片土地。”

  纪晴儿点点头,叹道:“希望能过个好年。”

  ……

  淮西地界,乡道走过一伙甲士,他们沿街驱赶一众青壮。绳索捆着年轻乡民的手腕,连成一串。

  一对老夫妇跌跌撞撞从大开的木门里跑出来,追着尚未走远的甲士。

  老头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后面追上他们,抓住自家孙儿阿禾的衣袖,颤声哀求:“牙爷,求您高抬贵手!家中只剩这一个后生,他若是被点走,我与老婆子无人奉养!”

  身披皮甲的牙健面色冷硬,狠狠发力一推,将老人掀翻在泥土路上。

  “府衙牒文已下,主君久病卧床,令州县补募乡丁、充实边防守卒。公务在身,谁敢阻拦?速速让道!”

  老妇人跌坐在地,死死抱住孙儿胳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阿禾……我的孙儿啊……年年征粮,岁岁抽丁,这日子,到底要熬到何时……”

  被唤作阿禾的少年眼眶赤红,不敢冲撞官兵,只能俯身含泪安抚:“婆,莫哭,孩儿无事,你们好生在家保重。”

  “保重?我们拿什么保重!”

  王阿公喘着粗气,扶着土墙缓缓站起,眼底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压不住翻涌上来。他不敢高声怒骂官府,咬着牙说道:“这些年!府里法度一日苛过一日,底下官吏连连盘剥!税一年比一年重,丁一次比一次抽得狠!从前只守城防,从不惊扰乡野,如今家家户户强拉青壮!平卢盟的人在街上横行霸道,肆意欺压乡邻……”

  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捂住他的嘴,含泪急劝:“你疯了!慎言!如今府里风声最紧,隔墙有耳,被探子听去,全家都要没命!”

  一旁牙健闻声眼神骤厉,按住刀柄冷喝:“老匹夫妄议府政!再敢多言,便以惑乱乡众之罪,一并拘押!”

  话音落下,牙卒猛地拽紧麻绳。

  阿禾身子一趔趄,被强行拖着往前走去。他频频回头,望着黄土路上满目绝望的祖父母,眼底满是悲凉。

  日暮,新兵安置在州镇外的简陋营帐。

  阿禾趁巡兵换岗,躲在帐外树影透气,刚想朝老树撒气,就听见帅帐内两名将领低声说些什么。

  他收起拳头,偷偷靠近,躲在帐外侧耳去听。

  “你说吴郎君到底要干嘛啊?他做这些事惹得那些老将军不满,我们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小声些!我偷偷告诉你吧,主君早就没了,迟迟不发丧,你觉得是啥意思?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消息现在外泄不得。”

  “……”

  闻言,躲在暗处的阿禾浑身一震。

  “谁!”

  帐内话音陡然截断,靴声急促朝外冲来。

  阿禾心脏骤然紧缩,不敢多做停留,矮身借着暮色树影,飞快钻回新兵营帐,一头扎进入群中,竭力稳住起伏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