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渡只好把顾虑暂放一边,说道:“等淮西平了,你有空就来蜀中找我玩,我一个人是真的无聊。”
李岁聿反问道:“你不是在挑选弟子继承银丝飞絮,有弟子还无聊?”
“弟子是一码事,好友是一码事。”唐渡轻笑道,“他们看我是未来的家主,又是他们的师父,见到我来,立刻就板起脸。”
“这么无聊?”
“是啊,你之前能遇见小年才真有意思……”
话没说完,唐渡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般,后半句自动消音,谨慎地观察李岁聿的神情。
李岁聿叹道:“没关系。”
“哎,失言失言!”唐渡自罚似的给自己嘴巴来了几巴掌,他又想到一件事,想调动李岁聿伤感的情绪,“你知道吗?嵩徽书院要开设武科,请江湖好手,去教弟子。毕竟这个世道,光读书也没用,节度使拥兵自重,江湖又乱,不掌握一门武学也难行走于世。你要是想把《李氏刀法》传下去,不如去那里教武?”
李岁聿心头一动,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好了,兄弟,多的话也不说了。你在军营加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唐渡鼓励地拍拍他的胸膛,转身找个地铺躺下,懒懒道,“这辈子睡过最差的地方!”
李岁聿无奈笑笑,转头看向其他江湖人,问道:“你们呢,谁留下?”
“我和柳佰留下。”汪岚举起手,另一只手拉了一把浑身不乐意的柳佰。
“又要白做事!算了,我是看在他们压根适应不了军营生活才揽下的。”柳佰慢悠悠地举起手,看向剩下归雁卫的目光含着指责意味,“陈青阳,等淮西平定,你得请我们吃一顿。”
陈青阳爽快应声,他转而看向李岁聿,饱含歉意道:“四爷,恕我无法留下,浣花剑派需要我。我们会在烟雨盟,守好后方安土。”
李岁聿点头。
“我和许破也留下。”李望舒也高高举起手,他看向锦衣少女,嘱咐道,“阿丹,你和夏侯大侠她们在安稳的地方等我们吧。”
阿丹担忧道:“你们万事小心,战场不是儿戏。”
“行!等我上战场,杀敌千百,让那伙瞧不起我们的官兵看看!”李望舒叉着腰,轻哼一声。
“就我们五个。”李岁聿点了一遍人数,“剩下的人等将军放行后便先行离去。”
“明白。”
……
转眼到孟秋,永安,裴府。
廊下残暑未褪,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不休。裴温立正坐在案前,翻看自淮西前线递来的卷宗,砚台里墨汁还泛着湿光。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侍从垂手走到书斋门槛外,低声禀报。
“相公,林郎中在外求见。”
裴温立的笔尖微微一顿,从案中抬起头来。
他刚从衙署回来,一众官员也应该散衙回府。林让尘先去的不是府邸,而是来到裴府,绝非寻常拜访,必是有急事。
“速速请入。”裴温立合上手中卷宗,抬手示意侍从引路,又吩咐身侧僮仆,“备一盏凉茶。”
片刻后,林让尘掀帘而入。他尚未脱去青色公服,衣间犹带暑气。清丽秀雅的面庞上满是焦灼,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裴温立目光一扫,留意到他手上用力握紧的书信。
“这是?”
林让尘把皱巴巴的信递给他,面色不虞:“李常侍寄来的。”
裴温立大致看过,目光落在“李岁聿”三个字上,不禁失笑,打趣道:“看来,他把你的人拘了啊……”
林让尘已无暇耽搁。李朔把人扣在危机四伏的前线,看样子还要叫人上阵作战。自打接到这封信,他心中便一直悬着,时刻惴惴不安。
“相公,你何时赴郾城督战?我要随你一同前往淮西。”
“我八月过去。”裴温立皱起眉头,“但是郾城与唐州相隔三百余里,中间尚有叛贼堡寨阻隔。李常侍营寨远在西线,并不毗邻此处。我坐镇郾城,只能统筹诸军调度,不能就近去往文城栅。”
“你要是想去寻李岁聿,届时我给你行营公验,要么调拨一队卫士护送,绕道汝州走官军辖地西行;要么等候李常侍遣来的信使归队,你随他们一同奔赴唐州。”
林让尘感激道:“多谢相公。”
听到他的谢意,裴温立就猜到了他是等不及,要自己先行。
“无妨。”裴温立摆摆手,端起一盏茶,“军中粮草布帛开销浩大,各路报送账目纷乱,也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既要核验军需簿籍,又要登记安置流民降卒,得麻烦你了。”
林让尘淡淡道:“职责所在。”
裴温立喝了口茶,忽然问道:“那些监军宦官的证据收集完了吗?”
“收集得差不多了。”
“好,待我过些日子奏圣上。”
……
中秋当天,文城栅营寨稍减操练,上头犒赏酒肉,让他们在营帐小聚。
领酒肉的地方排上长队,人声喧闹,兵士挨挨挤挤。许破与李望舒上前,替其他三人一并领取份例,安安静静站在队尾排队。
“是那几个江湖人……”
“看他们这样,瘦胳膊瘦腿的,真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训练。”
“啧,可能拿他们探路的吧!”
“……”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耳中,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这二人听的。
“你们有本事……”李望舒气得抡拳,还没动手,就被许破连忙拦下。
许破劝道:“军营禁止私斗,算了算了!”
李望舒只好咽下怒火,正打算安安心心排队,一转头就看见两名身量壮实的老兵借着人群涌动,装作被旁人推搡,侧身便挤到他们身前,直接插在了队列里。
他当即眉峰一挑,向前踏出半步,就要开口诘问。
许破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示意他不要当众发难。此地人多眼杂,一旦起争执,反倒落得江湖人恃强逞凶的口舌。
前面插队的老兵回过头,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又不是在册的部曲,凑过来领军中犒赐,倒是来得勤快。”
李望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几番隐忍,终究忍无可忍,当即抬声回怼,两方就此吵作一团。
“不过一群草莽游民,也配领军中犒赐?真到沙场之上,怕是第一个要逃!”
“听说潜入蔡州也不过是碰运气,真要遇上叛军刀刃,保管吓得腿软!”
“……”
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围拢过来的兵士越来越多,朝他们指指点点,哄笑阵阵。
刚练完刀的李岁聿走过来寻人,望见被团团围住的许破和李望舒。他眉头拧紧,几步便挤入人群,将他们护在身后。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众人看着他冷寒的眉眼,心口发紧,脚下连连后退,无人敢真的上前硬碰。
尽管如此,依旧有不怕死的人梗着脖子高声讥讽,刻意拔高音量:“怎么?草莽匹夫恼羞成怒,还敢在军营动武不成?有本事便动手!我们堂堂官军,岂会怕无籍闲人恫吓!”
李岁聿:“……”
“发生什么事了?”李岁聿压根不理他们,转头问红脸的李望舒。
“他们插队!还嘲讽我们江湖人!”
闻言,李岁聿目光沉沉落在叫嚣最凶那名老兵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姓名。”
那老兵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后背隐隐冒起一层冷汗,却依旧仗着军中严禁私斗的规矩,嗤笑出声:“怎么,问我的名字,是打算事后记仇寻我的麻烦?”
他往前半步,刻意抬高声挑衅,引得周围目光全聚在二人身上:“有本事你便动手!在此军营之中,我倒要看看你这无籍江湖人敢伤官军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