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59)

2026-10-06

  奇怪。

  “你还有事吗?”

  “林御史”突然发话,语气冰冷,直指那个不良帅。后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退回原来的位置。

  林让尘心大,没在意一个小小的不良帅。

  阿宗也没见过,不禁惊讶道:“真没想到,世上能有虫子附骨而生,还能操控人骨。”

  林让尘走近细看,神色一肃,敛去所有玩笑心思,眸光骤然沉冷,断定道:“是蛊虫。”

  李岁聿轻轻“嗯”了一声。

  阿宗吃惊道:“什么!”

  如果牵扯到蛊虫,这个案子就从简单的毒虫害人的怪案变成蛊毒重案,三司都要介入。

  “又牵扯到江湖人了……”林让尘难免烦恼,扶住额头哀怨。

  只要牵扯到江湖的案子要格外费心思,不仅是江湖上奇术怪虫杂多,还是江湖势力的错综复杂,就够让人发愁。

  “阿宗,拿鱼符,去西京靖安府。让他们请天机院出面。”林让尘随手扯下李岁聿腰间的鱼符,抛给阿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开年后,他一直在和江湖人打交道。

  在场的人听到是蛊虫,心思各异,一个捕快悄悄背过身去,打算跑回京兆府报信。

  忽然,一个燃着的竹筒火摺在半空中划成一道亮色,落在捕快的脚边。

  林让尘抱胸走过去,气定神闲地端详着慌乱的捕快。

  “想回去通风报信?没门。”

  他早有预料会有人报信。这件事一旦被定义为蛊毒案,京兆府一等官员压案不报,后果是什么?

  他们很清楚。

  要是真被捕快跑回去,林让尘怕是又要没命。

  那个不良帅摆着严肃的脸,指尖微抬,虚点两下,其他不良人听命,上去按住捕快。

  不良帅勒令:“没有命令,一个人也不许走!”

  果然还是这些曾犯过事的不良人懂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让尘有些欣赏这个会看眼色的不良帅,后者回答:“魏玖。”

  “行,魏玖,你就带着你的人看住他。此事成后,我……御史重重有赏。”

  林让尘递给阿宗一个眼神,阿宗连忙跟着郎君走远,确保那边的人听不见,他才说道:“将此事告诉苏锦生。越快越好。”

  阿宗隐入黑暗,林让尘才肯放心。

  他反身回到火堆旁,就听到几个不良人在小声谈论。

  “你们说,会不会是滇南蛊盟的人啊?”

  “谁知道,滇南蛊盟的人神出鬼没的……”

  “你说京中闹了这码事,以后谁敢出门,说不定走在路上就被咬死了!”

  “……”

  林让尘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岁聿,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觉得呢,是不是滇南蛊盟的人?”

  李岁聿从看到蛊虫脸色就不太对劲,闻言,堪堪回神,答道:“不知道。但如果是,你就不能查下去了。”

  “什么意思?”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碍于有外人在场,简略道:“身份不行。”

  林让尘想到“影阁刺客”的身份,又想起前日乌鸫长老提过的“蛊真人”。

  影阁竟然和滇南蛊盟有牵涉!

  ……

  拂晓,城西延平门外荒窑。

  黄土窑门残破,蛛网密布,凭借窑洞破壁漏进来光知晓白夜。一排排窑洞里住着贫民,靠着做短工养活自己。

  等其他窑洞的汉子们出去找事做,一个骨瘦如柴的老翁揣着买来的馍馍,悄悄地钻出窑洞。

  “老丧门,又去山里捡柴火啊?”一个汉子忽然叫住他,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

  老丧门被吓一跳,揣紧怀中的馍馍,支支吾吾道:“对、对……你、你咋没去干活?”

  “我不小心在磨坊伤手了,歇几天。”那个汉子扬了扬拿破布裹成一团的手指,他见老丧门发抖的模样,拧眉道,“哎,你个老丧门,我又不偷你馍馍,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没、没紧张!”

  老丧门扔下这句,拔开腿就往林子里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嘿,这老丧门!”

  汉子看他慌张的样子,奇怪地用好的那只手抓抓脸,声音消散在沙土里。

  老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林子。这片林子多柞树槲树。叶片厚大,浓绿如天幕遮掩住泛亮的天色,如同夜晚。

  一个少年身形的骨人静静地立在一棵树下,披着一件胡制圆领袍,样式较旧,但不至于发臭破烂。

  “阿阳,阿耶给你带馍馍来啦。”老丧门看见“孩子”在那里等,激动地迎上去,视若珍宝地从衣襟里翻出完整的馍馍。

  骨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人声:“我不饿,你吃吧。”

  “可阿耶是专门给你买来的,西市那家胡麻饼,我看好多人在哪买嘞!”老丧门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抓抓脸,语气有一丝落寞,“阿耶以为你爱吃……”

  “你自己吃。”骨人动动下颚骨,语气藏着一点不耐烦。

  老丧门顿住,用讨好地口吻问道:“谁惹我们阿阳生气了?”

  “我养的宠物少了一队。”骨人毫不掩饰地说道。

  “啊,啥子?”

  骨人没再说话,或许是懒得解释。

  老丧门没帮上忙,茫然地抓抓衣角。

  “你吃吧,我看着你吃。”骨人的语气忽然软下来,骨头微动,面向老丧门。

  老丧门眼眶湿润,他耸动鼻子,回忆起什么,缓缓道:“阿阳,你还是那样,有吃的先紧着家里。”

  骨人沉默一瞬,没再说话。

  “老天啊,你说我咋这么幸运呢,天下太平,没有战要打,没有城要守,儿子也回来啦。”老丧门一边感慨,一边吃着胡麻饼,喉咙像是被一口气堵住。

  他低下头,生怕被自己娃娃看见,一口咽进没味的麻饼,潸然泪下。

  在离骨人不远处的高树上,擦泪的举动被人完全看在眼里。

  那棵高树的树杈上坐着一个美少年,身穿黑青窄袖短襦,紧腿窄裤,披着半旧黑毡,遮了半张脸,露出那双长睫圆眼。

  他腰上挂着瓶瓶罐罐,手腕上爬着一只安分的毒蜈蚣。

  少年慢悠悠地抬起手腕,仔细盯着毒蜈蚣的动作,轻飘飘地开口:“天下当真太平吗?”

  老丧门呆滞良久,眸中闪烁着坚韧的光,颤颤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

  “上天好不容易把你送回到阿耶身边,阿耶不会再失去你了。”

  少年被他的真心烫了一下,抿了抿唇。

  ……

  大理寺,寺后园静舍花厅。

  一个差役捧着密封漆盒入厅,轻置于侧畔小几。

  “回少卿,此乃西郊光泰里焚化蛊尸后的残灰。”

  他放下漆盒,回禀完,得苏锦生的令,退出厅堂。

  苏锦生望着漆盒,扶着额头直叹息,他偏头看向“林让尘”,问道:“此案确定要报?”

  李岁聿点头。

  “这可麻烦了。”苏锦生重重地叹气,他压低声量,“上个月你不在京城,璟王如今身膺御前督检京畿之任,凡城中奸宄、夜禁异动,皆在他监理之列。”

  李岁聿没什么反应,站在身后的林让尘却是浑身震住。

  圣上明着没立储,暗里却让璟王监理京畿稽查之权,这是在给璟王铺路。

  怎么他一离京,就发生如此大的事情!

  林让尘此时顾及不上身份,直接问道:“先生没意见?”

  苏锦生懵住,他看向发出声音的“侍卫”,这是个生面孔,不过长得很俊。

  林让尘也懒得在挚友面前掩饰,花厅四下无外人,他干脆直接道:“苏锦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你必须得信。”

  苏锦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这个“侍卫”敢直呼自己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