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61)

2026-10-06

  除此之外,他遣大理寺司直、法吏和熟练仵作前往城郊乱葬岗、义庄勘查,又行文给金吾卫,调派兵士封锁各处荒冢,以防有人毁迹。

  “蛊毒来源要等天机院的执律弟子来查,他们何时到?”

  阿宗上前,回道:“回少卿,西京靖安府的人已去往华山天机院,四五日后便会来京。”

  苏锦生点点头,随后和林让尘打完招呼,便忙正事去了。

  人走后,林让尘用肩膀暗中推了推他,小声说道:“李四,趁现在消息还没外传,今晚再去查一趟。”

  李岁聿俨然一副“凭什么”的神情。

  “我已见过‘鬼’,为何还要去?”

  林让尘咬咬唇,他思索半天,想起那日李岁聿翻看的兵书,眸光一闪。

  “《塞垣经略》残卷二,我帮你找到,你要看吗?”

  李岁聿神情微动,暗自思忖。

  林让尘乘胜追击:“只要你今夜护我周全,此事对你来说,不难。”

  “行。”

  林让尘得偿所愿地勾勾唇角。

  末了,他突然问道:“你很喜欢看兵书?”

  李岁聿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问这话的目的,只是斟酌着开口:“一般。”

  林让尘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硬生生被气笑:“李四,这你也要防着我!”

  李岁聿淡定道:“没骗你,只是一般,拿来消遣而已。”

  “一般你还看入迷?”

  “看书要专心。”

  “……”

  林让尘连点喜好也问不出,干脆作罢。

  “我兵书也看过不少,你……若身边没人聊,可以来找我。”他耳尖慢慢爬上热意,不自然地说完这句,别开脸去。

  李岁聿反倒挑了挑眉,意外道:“你还看兵书?”

  林让尘没想到李岁聿真的会回他,心里莫名闪过雀跃,面上掩盖喜色,故作淡定:“国子学虽不教兵策,可如今方镇强横,尾大不掉,朝廷号令多有不行,文官也常要领兵管兵,自然要读兵书。”

  “不错。”李岁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林让尘:“……”就没了?

  ……

  朱雀街东靖恭坊,林府。

  林让尘赶回府写密折进呈,在正堂遇见了快马回来的阿肴。

  “郎君。”

  阿肴躬身,递上一本名为《阴换格》册子。

  林让尘顿住,接过册子,他心情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他翻开册子,上面字迹大多模糊不清,歪歪扭扭。

  ——凡行此术,须择至阴晦日,子正时三刻,于古冢乱葬、积阴绝地设坛。取老槐阴棺一具,内铺冥土、旧帛、艾草灰,棺盖暗绘错辰对冲符。

  二人同入棺中,玄衣敛衽。以阴符封棺缝,令阴阳不泄。待子时三刻一至,冥时冲阳,神魂异位,肉身立换。

  戒曰:丑时前必启棺,迟则魂困阴棺,永世难出。

  林让尘在心里默读一遍,只觉得后背生寒,感觉比京畿闹鬼的传闻还要阴间。

  “《阴换格》是淮西邪术,只是人口相传,不知真假,郎君要三思而后行。”阿肴及时提醒。

  林让尘蹙眉,他很抵触淮西一带,那边盘踞着淮西平卢盟势力,盟内高手善用一些损人害己的邪术。

  “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阿肴回道:“往东南的一拨人还在寻找。”

  林让尘不由得满心愁绪。

  难道他真要去试那邪术?

  若是真的互换成功,他便能亲手yt杀了李岁聿……可他下得去手吗?

  他闭了闭眼,想起与李岁聿初遇那夜,自己险些便死在对方手里。

  相识近半年,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李岁聿对他,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万一日后影阁再出杀他的单子,派李岁聿动手,那人恐怕连半分犹豫都不会有。

  更不必提在淮扬城,那人逼他亲手杀人。一想起那日情景,林让尘便心口发寒。

  他不愿做“李岁聿”,不愿将性命交到影阁手里,不愿滥杀无辜,更不愿将自己的前程尽数赌进去。

  林让尘思来想去,忽觉一阵心惊。

  从前谁若欺辱他,他必报复回去,便是在国子学,那些王公侯爵的子弟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可偏偏对上李岁聿,他却始终狠不下心。

  而《阴换格》的出现,分明是在提醒他,不能心软。不然为何偏在这至阴晦日前,叫他得了这法门?

  一切,都该及时止损。

  “派人去暗中打棺材,算好方位,在冬至前一夜放在乱葬岗。”他缓缓抬眼,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波澜,眼底只剩一片寒寂,“在乱葬岗外设下暗卫把守,只待互换一成,便立刻动手,诛杀李岁聿。”

  “是。”

  阿肴领命离去。

  作者有话说:

  真有家室了你又不乐意那个《阴换格》乱编的,请勿模仿不好,不小心十点钟发出来了,那就破例一次吧

 

 

第42章 秋末流萤

  入夜, 乐游原。

  夜风掠柏,枝影横斜,松涛沉沉。

  一辆马车沿缓坡徐徐而上, 不过片刻便已登上乐游原顶。

  车帘微掀,夜风扑面,塬上草木萧萧, 四下灯火疏落, 永安一城尽在眼底。

  “李四, 这个地方你应该很熟吧?”林让尘走下马车,俯瞰整片城池。

  李岁聿一语不答, 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神色依旧冷淡。

  他原以为林让尘今夜是要再抓几个“鬼”,不曾想他竟使人驱车来了乐游原。

  立于乐游原之上, 眼底便是永安城的格局。

  向北, 能望见永安城十二街道如一盘棋局规整, 万户灯火疏疏落落。西看,有大佛寺塔孤峙天际, 曲江池水粼粼。南眺南山黛色愈沉, 东顾浐河如素带,平野枯黄。

  这些对影阁刺客来说自然是烂熟于心。

  但他不知道林让尘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李四,你不要疑心太重。”林让尘语调轻缓,抬手招他近前,眼底漾着几分看戏般的兴味, “我并无他意,不过是趁此闲夜,邀你共赏一场秋末流萤宴。”

  文绉绉的。

  李岁聿无奈地走到他身边,和他一同站在高台俯视。

  不多时, 一点微光在乱草里轻轻一明,又暗灭下去。

  片刻之间,两三点的萤火钻出,细碎的萤光闪烁。不似夏夜的繁密,只零星几点,将秋末的夜晚衬得寂寥又缱绻。

  忽然,永安城里也出现了几点萤火。

  李岁聿眉宇微动,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加仔细。

  “鬼火?”

  林让尘笑而不语。

  四五点磷火为一组,好几组磷火在永安街道上挪动,在乐游原的高台上观望,竟真如萤火般游逛。

  林让尘抛出问题:“你再看看,今夜的永安比往日的永安有什么区别?”

  李岁聿再次把视线投向永安城的全貌,凝眸注视。城东坊市灯火璀璨,而城西少有微光。

  李岁聿答道:“骨人大多出现在城西?”

  林让尘眸光微闪,道出今夜来意:“这只是推测。驿丞所言金吾卫撞鬼,事发城西水门。我那日撞鬼,也在城西。就连光泰里一案,也在西郊。三处皆在城西,所以,我来一探究竟。”

  城东春明门外有义冢,城西金光门、开远门外的龙首原一带也是乱葬岗,城南少陵原、神禾原间旧墓与无主荒冢更是不计其数。

  那些骨人多从东南一带的荒冢中现身,城东、城南最为频繁,城西则极少。

  它们无一例外,皆是穿城而过,最终往城西而去。而那些出现在城西的骨人,又会折返城中。

  “你猜,它们从四面八方来,为何都要入城,再往西行?”

  李岁聿语气笃定:“它们入城,必有所图。”

  林让尘唇角微扬,与聪明人说话,果然不必多费唇舌。

  “阿宗,把骨人停留的地点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