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转头指使马车边的阿宗,后者领命,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图纸和笔。
阿宗一边看一边记,每队骨人分散开,在四个点位停驻半晌,最后往城西出去。
城西旧城墙绵长,多处有涵洞、偏门与废隙,本就难处处严守,没想到被骨人们钻了空子。
“可真厉害啊,一次性操控这么多骨人。”林让尘话语中没有半点夸赞之意,满是讥讽,“这在你们江湖上,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吧。”
李岁聿此刻却笑不出来,严色道:“蛊真人座下有三徒。大徒弟幽君,施蛊炼毒。二徒弟毒娘子,迷魂噬心。三徒弟骨童子,控骨驱尸。江湖上会用蛊虫控骨的人很多,但能一次性操控这么多骨人,只能是骨童子。”
林让尘诧异道:“又是蛊真人?”
李岁聿不由提醒:“蛊真人是滇南蛊盟的长老。林让尘,以你现在的身份,不能再查下去了。”
“所以,我找到互换之法了。”林让尘挑唇笑笑,从衣襟里拿出《阴换格》互换之法的拓本给他看,解释道,“在至阴之日至阴之地至阴之时,摆口棺材,往上一躺,天旋地转。”
李岁聿随便扫了几眼,把那拓本还给他,随意道:“我无所谓。”
林让尘接过,意外地看他一眼,奇怪道:“你就不怕使用后武功尽失?”
“我不是欠你一命?”李岁聿挑眉看向他,语气里尽是超脱世俗的淡然,“人都死了,在乎武功做什么?”
那点小心思被李岁聿坦然揭开,林让尘脸色僵了僵,默默别过脸。
“哦……”
“而且上面没写会武功尽失。”
“……”
林让尘挺佩服他有时候过于直率的想法。
“郎君,摘抄完毕,就这四个地方。”
阿宗把红点标注过的地图递给林让尘,自己则持着短烛在一旁照亮。
“派人去查。”
……
翌日午后,阿宗带一队家丁打扮的暗卫从外面回府,意外见到一辆主宅规制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夫是主宅的张丈,面熟的仆妇站在台阶和门吏交谈。
“今日是休沐日吧?”
阿宗问旁边一个暗卫,后者点点头。
这些日子忙大事,把休沐日给忘到脑后了。
“坏了,林小娘子来了。”
阿宗猛地想起,心头一紧,连拍大腿都带着几分急色,赶紧往侧门抄近道去主院寻郎君。
林让尘穿到“李岁聿”的身上,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睡懒觉。阿宗小跑进屋内,见自家郎君还躺在床上睡觉,他赶紧去摇铃。
“叮铃铃——”
林让尘的睡意被铃声吵醒一大半,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郎君,林小娘子来了!”
林让尘不情愿地嘟囔:“那你应该去喊李岁聿,他现在才是‘林郎君’,我只是个侍卫……”
阿宗担忧道:“李岁聿万一说错什么话,小娘子起疑心怎么办?”
“行了行了,我起床就是。”
林让尘昏头昏脑地坐起身子,在床上呆滞半天,待清醒得差不多,伸了伸懒腰。
等他洗漱完毕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阿宗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往偏院。
风里飘来一句答话,清如碎玉,细而不弱,隔着几步廊庑,依旧听得干净分明。
“多谢阿兄。”
花木假石旁的石凳上,少女刚出宫禁,宫装还未及更换,仍是一身当值装束。
她一身青碧窄袖女官襦衫,配素色长裙,腰束同色罗带,裙摆利落,鬓间只一支素银小簪。眉眼随了父亲林贞道,清秀大方。
“我很喜欢这些。”
林辞盈莞尔笑笑,轻轻勾手,身边的侍女上前来,收拾石桌上摆放的物件。
石桌上都是上好的文房四宝,紫毫小楷笔、端溪小砚、松烟墨……全是林让尘在江南时差人买的。
还有专门打造的素玉簪,样式新颖,是照着江南娘子们最时兴的款式打的。
不过,李岁聿不讲究笔墨纸砚,也看不懂这些好坏。
他坐在林辞盈旁边自顾自地擦汗,他刚练完基本功,门吏就急忙过来通报,汗都未褪。
林小娘子亲自找上门,也省去他晚些时候要去主宅的烦恼。
“阿兄,这些日子不见,你身板看着结实好多。”林辞盈不禁感叹,先前的兄长身形薄得像美男图里的人物,如今看,五官立体许多,身形也硬挺起来,像个真实的人了。
这些都得益于换身之后,李岁聿日复一日的加强训练。
现在持刀持剑总算没有太费力了。
李岁聿不知道回什么,浅浅“嗯”了一声。
林辞盈的“真兄长”一赶过来,就看见这么尴尬的场面。
林辞盈聊不下去,皱着小脸,而李岁聿不知道说什么,擦汗巾往脸上抹了几个来回。
“阿兄,他是谁啊?长得好俊。”林辞盈一下被“李岁聿”的皮囊吸引视线,目光陡然清亮。
李岁聿:“……”
那才是你亲哥。
林让尘因这句话心里敲响警钟,他笑容敛了几分,语气凉薄:“在下阿四,是御史的门客。”
林辞盈看见这位阿四的后面还跟着阿宗,应当都是兄长信得过的人。
她犹豫片刻,开了个头:“阿兄,我有事要说。”
李岁聿和林让尘交换完眼神,前者点头示意林辞盈放心:“都是自己人,说吧。”
林辞盈屏退随身侍女,低声道:“宫里今日已有消息,朝廷遣往西川的袁大夫,行至中途畏怯迟留,不敢前进。圣上震怒,此事宫中已动文书,外朝只怕不日便会传开。”
消息一出,在座的人并不意外。
林让尘只是淡淡道:“天机院清算的钱也要到京了。这战得打。”
“还有,阿兄,你现在查的蛊毒案和璟王脱不了干系。”林辞盈说起另一件事,她近日在宫中碰见被买通的小内侍,借着“帮王爷补录文书”的名义,想拉拢她。
林让尘愣住,他和苏锦生猜到了有皇子手笔,没想到敢如此明目张胆。
“蛊毒案可是不道重案,璟王为人稳重,怎会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璟王是嫡长子,只要稳住局面,就能顺理成章地被册立为储。
他应该不会淌这趟脏水才对。
“阿兄,你要小心。”林辞盈满眼担忧地看着“兄长”,提醒道。
林家在朝,素来中立自守,不结党,不站队,只奉君,以免惹祸事上身。
“咳咳……”林让尘应景地咳了几声,眼神催促李岁聿回复她。
李岁聿绞尽脑汁,最后憋出一句:“你也是。”
林让尘:“……”
这世上真会有人和李岁聿谈话超过一宿吗?
林辞盈把重要事情说完,顿了顿,神色稍松,语气中带有浅浅笑意:“阿兄也别总把心思放在朝事上。阿娘近来一直在外托人,为阿兄相看门第相当的小娘子。说要寻一位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好做我将来阿嫂。”
话音刚落,林让尘心头一滞,下意识瞥了眼李岁聿。
李岁聿:“?”
他以前对成家这种事只觉遥远,此事被阿妹一提,忽然又觉得近。
成家立业,本是他将来循序渐进之事,但不知怎的,他有点不愿按秩序走了。
李岁聿想起要回复林辞盈,应了一声。
林让尘本就思绪繁杂,听到李岁聿回话,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难免烦躁。
他嗯什么啊?
“我好想知道,将来阿嫂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林辞盈托着头幻想,嘴角边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林让尘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递给阿宗一个眼神,后者挠挠头,斟酌着开口:“林小娘子,你中午在府中用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