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7)

2026-10-06

  “晚些时候,我会告诉你桩主在哪,你拿着这份名册跟着他走。”

  林让尘显然不懂这句黑话,疑惑出声:“桩主?”

  “你可以当作是一个在暗点接头的人,他会指引你去影阁。没换回来前,你记住,你姓李,在阁内排行第四,江湖人称影四爷。”李岁聿难得抽出闲心回答他的问题。

  “你没有名字吗?”林让尘追问道。

  李岁聿不愿多说,冷声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

  “啧。”

  林让尘心里顿时不痛快,凭什么李岁聿对他知根知底,却只肯让他知道这么点?

  他腹诽几句李岁聿的不真诚,怏怏拖长音道:“知道了,李四。”

  “……”

  “李岁聿。”他生涩地开口,这个名字似乎已被尘封许久。李岁聿瞥到林让尘发懵的模样,又沉声补充,“我的名字。”

  “你姓李?”林让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问,“岁聿是哪两个字?”

  李岁聿在旁边空纸写上,林让尘轻微皱皱眉。纸上的字工整有力,笔锋藏着锋芒,“岁聿”二字也别有寓意。

  这不像是普通人家会取的名字。

  “你做刺客几年了?家里怎么样?可曾读过私塾?”林让尘如盘问户口般,一口气没歇,全问了出来。

  李岁聿淡淡撇了他一眼,冷漠道:“我们之间,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林让尘气得脸发烫,听那男人冷硬的语气,想必也问不出什么了,转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明日你要上朝,我教你一些宫规,必须背熟。”他走到李岁聿身旁,气鼓鼓道,“听到没,李四?”

  教了半日的规矩,李岁聿大概记熟了,只是偶尔会因坐姿散漫,被林让尘敲着案几训斥。

  林让尘放心地点点头,誊好新的名册后,把旧名册揣在怀里,准备推开房门去暗点。

  刚迈出一步,他就被李岁聿拉住后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

  “哪有刺客大摇大摆地出门?”

  林让尘反问道:“不然呢?我又不会轻功。”

  李岁聿无言以对,他现在只求两人能早日换回来,不然迟早会出大事。

  他目光扫过窗棂,风刮的有些大了。

  ……

  冷风卷着细雨,穿堂而过空荡林宅,肆意地在街坊小巷间游荡。

  凄风翻酒旗,烛光忽明灭。行客梭影过,青苔波花笑。

  “酒家,再来一碗!”

  石花巷尾,有一酒肆,酒客豪饮声不绝。店内江湖气息浓郁,酒客身傍刀剑。林让尘硬着头皮进店,找到靠窗角落坐下。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酒壶穿梭在酒桌间,刻意在他桌前停下。此人样貌粗犷,脸上有道长疤,想必是李岁聿口中的“刀疤脸”。

  刀疤脸压迫的眼神打在林让尘身上,后者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酒家,可还有酒?上回的酒饮尽了。”

  闻言,刀疤脸把肩上的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眯起眼端详林让尘一番。后者心里忐忑得不行,不敢直视那双带着杀气的眸子。

  他从未和江湖人打过交道,生怕酒家看他不顺眼,就直接给一刀。

  “客人好酒量,上回的可是烧刀子。来,随俺去拿酒!”刀疤脸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招招手示意他跟过去。林让尘咽下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紧随刀疤脸走到后厨。

  待引到酒肆后门地下酒窖,一个酒肆小哥迎上来,低声道:“四爷,你跟我走。”

  被这么一叫,林让尘还有点不习惯。他羞赧地想挠挠后脑勺,却碰到了高束的马尾。

  他把这副皮囊从脚到头打量一遍,高马尾背长刀、黑短打糙皮肤,妥妥的江湖侠客模样。他不得不承认,李岁聿这副皮囊是极好的,从身材到长相,无可挑剔。

  酒肆伙计带着他往地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扇门。那个小哥躬身敲了三声,门另一边有人回应,用刀柄震了震地,一声轻响,暗合某种节奏。

  听到动响,那个小哥才心安地推开木门。视野恍然亮堂,门后的景色震撼得他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知何时雨已停,雨后的景色焕然一新。春时百花开,淡粉樱林间点缀几棵白玉兰,它们不喧宾夺主,安然衬着层层叠叠的林中楼阁。小山上层台累榭,座座有架空长廊连接,飞阁流丹,好不壮阔。

  阴云下楼阁上盘旋着飞鸟,它们各司其职,传信的传信,站哨的站哨,灵心慧性。

  而他和酒肆小哥所站的地方,是离影阁不远的寺庙佛窟口。林让尘余光中瞥到暗道口不止一个,大大小小佛像石窟后都有狭小隧道,他瞳孔微缩,颇为惊讶。

  这条暗道从京城通到郊区,其他暗道想必也如此。

  酒肆小哥见“影四爷”发愣,小心翼翼问道:“四爷,怎么了?”

  “没事,走吧。”温和的语气从堪比阎罗的人口中说出,这下换酒肆小哥吓一跳,脚步都顿了顿。

  “四爷,近来可有什么喜事?”酒肆小哥第一次被这样温柔对待,扬起笑容,好奇地问道。

  林让尘诧异道:“为何这么问?”

  “四爷,你先前说话哪有这么温柔似水过,除非是遇到喜事,心情好。”酒肆小哥看他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些,笑盈盈地说道。

  完了,又忘记装了。

  “多说无益,带路。”

  好端端的,这位“四爷”突然又冷下脸,呵斥一声,吓得酒肆伙计浑身一抖,忙低头往影阁走。

  甚至因害怕,忘了“四爷”言语中的漏洞。按理说,四爷应当认得路,他只负责在纵横交错的地道引路。

  绕过令人晕头转向的花林,转眼来到山脚下的小镇。此时天色已晚,众多店铺点了灯。这些店铺和京城那些桩点店铺名字相同,且每个店铺都有一条暗道通向影阁。

  他们费了好些工夫才从暗道爬上影阁,酒肆伙计就送他到东阁,反身回去了。

  东阁是账房,这里的人埋头苦算,算盘声响个不停。那些人见他经过,还要抽空颔首,恭敬地喊一句“四爷”。

  林让尘这才晓得,李岁聿在影阁中有多权威。倘若那日没有灵魂互换,他早就被李岁聿溺死在浴池里了。

  他忽然涌起一阵后怕,很快那点害怕又被他抛之脑后,反正李岁聿现在也杀不了他。

  想到这,林让尘安心许多,转身走往西阁。

  西阁柜台后的墙面挂着数不清的单子,人来往甚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刺客聚在一处闲聊。

  林让尘无视那些投来的探究目光,对柜台后的独眼老头说道:“天字号结单。”

  周遭哗然,独眼老头忽的笑起来,露出镶的金牙,接过林让尘递来的名册。他干枯的手在那本名册上摸来摸去,指腹的老茧擦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愧是四爷!”

  独眼老头高昂的声音调动了西阁旁观者的激情,周遭投来佩服的眼神,惹得林让尘不好意思地垂眸,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

  “四爷,这个月的药。”独眼老头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屉拿出一瓶瓷药葫芦,递给“四爷”,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四爷,还有,你要的奖赏。”

  那是一包很厚实的东西。

  林让尘下意识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浓烈的草药充斥着鼻腔。他拧着眉头犯了疑,先前换衣时看过这副躯壳,并无新伤,李岁聿要这草药做什么?

  回头问问吧。

  “李四,来切磋!”

  响亮的声音由远及近,来者是一个清瘦少年,手上旋着飞刀,刀光霍霍,大大咧咧地向他走来。

  林让尘懵了,李岁聿没和他说还有这一遭啊?!

  还有,这人谁啊,别人都是叫“四爷”,就他叫“李四”。

  林让尘保守起见,装作高冷,转身就准备偷偷溜走。

  “李四,我已经向首席投了切磋令了!你休想拒绝!”那个人不依不挠地逼近,林让尘内心愁苦,切磋令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