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小豆子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
他们一行人走至城墙边,找到守城的士兵。
“郎君,听闻叛军将至,我等愿跟着守城,求郎君给个差事!”
守兵视线上下扫过他们,嗓音沉哑:“毛都没长齐的娃子,守城是要豁命的,不是给你们来闹着玩的,赶紧回去躲起来!”
阿阳梗着脖子,不依不挠道:“你们缺人守,现在人来了,你们咋还不要!”
小豆子也附和道:“对啊,我们才不愿意在家干等死!”
“你们都十五岁了吗?”守兵皱着眉头,审视他们,“只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
“有了!”
“家里有其他兄弟吗?”
“有!”
“……”
守兵最终妥协了,他叹了一声,挥挥手。
“你们上不了城头,真要留下来,就去搬石头、扛土,这就算帮了大忙了。”
他们顿时笑了起来,连忙去跟上那些扛石头的壮丁,有模有样地搬起木石来。
守兵望着他们瘦弱的背影,满腔郁闷,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哎,天子弃城逃走,公卿争相逃命,连披甲的士兵都想着降。到头来,愿意站出来守永安的,竟是你们这些半大的娃娃。”
天色逐渐变亮,城外呼号声响彻云霄,马蹄踏过黄土,列阵在城下。
“左营整队!右营引弓——”
号角声一停,千张弓被拉响,长鸣刺破长空。
“来了!来了!快贴墙!”
“当心箭雨!”
“休要慌乱,乱者立斩!”
“……”
城墙上乱成一片,举盾的举盾,躲箭的躲箭。幸好大多羽箭被城墙垛口女墙和盾牌挡住,守兵才得一丝喘息间隙。
中箭的士兵捂住伤口,在女墙后痛苦呻吟。
”阿强,你帮我把箭拔了……”
那个士兵哀喊,听到旁边的同袍没有说话,勉强转头看去。只见阿强胸口中箭,血染红前襟,嘴角涌出血沫,早已一命呜呼。
他脸色煞白,手脚不自觉地发抖,身体动作使得大腿中箭处愈发刺痛,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作势要拔。
“不要动!拔了就死!”一个老兵余光瞥见他的举动,大声唾骂。
那个士兵显然是被抓上去不久的壮丁,对战事一窍不通。
他呜咽道:“可是我好痛,好痛……”
下一刻,几支羽箭射来,没入他的身体,瞬间鲜血喷涌。
血的喷溅,糊住了老兵的眼睛。
“看清了——”
城下的叛军将领高喊:“我军弓强利箭、兵强马壮,若再不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门洞深处,京兆尹缩在厚墙后,连半点衣角都不敢露在箭口下。
闻言,他隔着层层垛口,朝城下乌泱泱的叛军颤声大喊:“某乃京兆尹崔文远,愿开城门归降!”
“请将军停战!”
身旁少尹、司录等属官忙跟着齐声附和:“我等愿降!愿降!”
“望将军保全满城士庶,莫要再放箭!”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士兵竟都在和声。
墙根下帮忙扶盾牌的少年们瞳孔微震,他们显然不理解,为何叛军还没采用攻城重武,城墙上的将士官员就降了。
也更加不明白,为何投降者占了大半去。
“开、开城门!”
那个姓崔的京兆尹扶着墙起身,抬起手指挥下去。
片刻后,永安城门轮轴声缓缓响起,城门大开。
崔文远不敢多加耽搁,带着少尹、司录一干僚属从马道快步走下城墙。
他在城门内侧站立,接过属官递来籍册,伏地跪拜。
叛军先锋部队先进城,为首的是一个胡人悍将,身后跟着数名曳剌精骑。
崔文远双手捧起籍册,高高举过头顶,叩首高呼:“臣崔文远,率京城官吏归降,愿献城归顺大军!”
身旁属官也纷纷伏地。
在城根处的阿阳气昏了头,他也不顾肩膀上的箭擦伤,作势要冲下去大骂走狗,却被高个子少年狠狠按住,小豆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唔唔……唔!”
胡人悍将勒住马,高傲地睨了崔文远一眼,目光落在他双手捧的那本册子上。
前者抽出腰间横刀,微微俯身,用刀尖将那本籍册轻率地挑落在地上。
崔文远被吓得一抖,他抬起头,哆哆嗦嗦开口:“望……将军保全满城……”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闪出,只见京兆尹的脖子上出现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滴溅在黄土地上,很快被胡将的战马铁蹄踩过。
胡将猛地抽回横刀,刀刃上的血迹顺着流下,他不甚在意,反手指向城内街巷,暴喝一声。
“入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敢反抗者,杀!藏财者,杀!”
身后大批的曳剌铁骑如汹涌潮水,涌入永安城,他们举刀高呼,吼声震天。
“杀!”
……
三日后。
土屋子外的叛军骑兵纵马而过,哭喊声也一点点消失在周遭。
屋内灶台旁的木板突然动了动,木板被挪到一旁,显露出一个乌漆麻黑的洞口来。
先是一只手谨慎地伸出来,将木板推远,再是一双眼睛冒出来。
那双眼睛冒着红血丝,是这些日子惊魂未定熬出来的。
男人见屋内虽被洗劫一空,但无叛军停留,看来暂时安全。
他慢慢地爬出来,露出那张憔悴的脸来,他正值壮年,脸却像是老了几十岁一样沧桑。
他在屋子里静静地待了良久,望着屋内乱七八糟的物件,无力地搓了把脸。
他想,他得找到儿子。
万一呢……
他的阿阳那么聪明,会找伙伴来松绑,会趁夜色离开家,遇到叛军入城,也一定会躲起来的。
于是他走了出去,今日日头很毒,天光刺眼,他三日没有爬出过地窖,一时难以适应亮光。
“呜呜……”
刻意压低的哭声由远及近,他穿过小道,循声来到坊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街坊道路,满地血污未干,尸身乱堆。坊门、屋舍、院子都被一把火烧了,只剩焦黑的木架短墙。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焦糊味,细闻还有尸臭味,它们在燥热的天气里蔓延,城里满目疮痍。
路边蹲坐着丧亲的百姓,他们捂脸哭泣,不敢高声,或如行尸走肉,发疯大笑。
曾经的空前盛世,怎变得如今这副模样?
琼楼玉宇成了焦土,宫室佛寺化作废墟,华灯锦城归为死寂。
他视线掠过那些堆积的尸身,去仔细看那些人的脸。
不是,不是,都不是!
“你有没有见着我的阿阳?”
他疯了般去问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那些人擦去眼泪,只是摇头。
“你呢,见过吗,大概这么高!”他伸出手在自己肩头处比了比,急忙问道。
他们还是摇头。
“阿阳,你在哪啊……”
他们最后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里逐渐模糊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眼睛,手背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尸山上的尸身突然一个个爬起来,他们身上的伤疤神不知鬼不觉愈合了,缓缓在街道上行走。
他急迫地跑过去,按住他们的肩膀。
当他看见他们的脸时,心里一惊,他们竟然没有五官,可谓是面目全非。
“阿阳,阿阳……”
他顾不上害怕,念着儿子的名字,眼神没有停下过寻找。
马蹄声逼近,男人还在自言自语,骑着大马的胡人见状,高高扬起长鞭,狠狠地抽打在他背上。
“带走!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