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73)

2026-10-06

  “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小豆子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

  他们一行人走至城墙边,找到守城的士兵。

  “郎君,听闻叛军将至,我等愿跟着守城,求郎君给个差事!”

  守兵视线上下扫过他们,嗓音沉哑:“毛都没长齐的娃子,守城是要豁命的,不是给你们来闹着玩的,赶紧回去躲起来!”

  阿阳梗着脖子,不依不挠道:“你们缺人守,现在人来了,你们咋还不要!”

  小豆子也附和道:“对啊,我们才不愿意在家干等死!”

  “你们都十五岁了吗?”守兵皱着眉头,审视他们,“只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

  “有了!”

  “家里有其他兄弟吗?”

  “有!”

  “……”

  守兵最终妥协了,他叹了一声,挥挥手。

  “你们上不了城头,真要留下来,就去搬石头、扛土,这就算帮了大忙了。”

  他们顿时笑了起来,连忙去跟上那些扛石头的壮丁,有模有样地搬起木石来。

  守兵望着他们瘦弱的背影,满腔郁闷,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哎,天子弃城逃走,公卿争相逃命,连披甲的士兵都想着降。到头来,愿意站出来守永安的,竟是你们这些半大的娃娃。”

  天色逐渐变亮,城外呼号声响彻云霄,马蹄踏过黄土,列阵在城下。

  “左营整队!右营引弓——”

  号角声一停,千张弓被拉响,长鸣刺破长空。

  “来了!来了!快贴墙!”

  “当心箭雨!”

  “休要慌乱,乱者立斩!”

  “……”

  城墙上乱成一片,举盾的举盾,躲箭的躲箭。幸好大多羽箭被城墙垛口女墙和盾牌挡住,守兵才得一丝喘息间隙。

  中箭的士兵捂住伤口,在女墙后痛苦呻吟。

  ”阿强,你帮我把箭拔了……”

  那个士兵哀喊,听到旁边的同袍没有说话,勉强转头看去。只见阿强胸口中箭,血染红前襟,嘴角涌出血沫,早已一命呜呼。

  他脸色煞白,手脚不自觉地发抖,身体动作使得大腿中箭处愈发刺痛,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作势要拔。

  “不要动!拔了就死!”一个老兵余光瞥见他的举动,大声唾骂。

  那个士兵显然是被抓上去不久的壮丁,对战事一窍不通。

  他呜咽道:“可是我好痛,好痛……”

  下一刻,几支羽箭射来,没入他的身体,瞬间鲜血喷涌。

  血的喷溅,糊住了老兵的眼睛。

  “看清了——”

  城下的叛军将领高喊:“我军弓强利箭、兵强马壮,若再不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门洞深处,京兆尹缩在厚墙后,连半点衣角都不敢露在箭口下。

  闻言,他隔着层层垛口,朝城下乌泱泱的叛军颤声大喊:“某乃京兆尹崔文远,愿开城门归降!”

  “请将军停战!”

  身旁少尹、司录等属官忙跟着齐声附和:“我等愿降!愿降!”

  “望将军保全满城士庶,莫要再放箭!”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士兵竟都在和声。

  墙根下帮忙扶盾牌的少年们瞳孔微震,他们显然不理解,为何叛军还没采用攻城重武,城墙上的将士官员就降了。

  也更加不明白,为何投降者占了大半去。

  “开、开城门!”

  那个姓崔的京兆尹扶着墙起身,抬起手指挥下去。

  片刻后,永安城门轮轴声缓缓响起,城门大开。

  崔文远不敢多加耽搁,带着少尹、司录一干僚属从马道快步走下城墙。

  他在城门内侧站立,接过属官递来籍册,伏地跪拜。

  叛军先锋部队先进城,为首的是一个胡人悍将,身后跟着数名曳剌精骑。

  崔文远双手捧起籍册,高高举过头顶,叩首高呼:“臣崔文远,率京城官吏归降,愿献城归顺大军!”

  身旁属官也纷纷伏地。

  在城根处的阿阳气昏了头,他也不顾肩膀上的箭擦伤,作势要冲下去大骂走狗,却被高个子少年狠狠按住,小豆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唔唔……唔!”

  胡人悍将勒住马,高傲地睨了崔文远一眼,目光落在他双手捧的那本册子上。

  前者抽出腰间横刀,微微俯身,用刀尖将那本籍册轻率地挑落在地上。

  崔文远被吓得一抖,他抬起头,哆哆嗦嗦开口:“望……将军保全满城……”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闪出,只见京兆尹的脖子上出现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滴溅在黄土地上,很快被胡将的战马铁蹄踩过。

  胡将猛地抽回横刀,刀刃上的血迹顺着流下,他不甚在意,反手指向城内街巷,暴喝一声。

  “入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敢反抗者,杀!藏财者,杀!”

  身后大批的曳剌铁骑如汹涌潮水,涌入永安城,他们举刀高呼,吼声震天。

  “杀!”

  ……

  三日后。

  土屋子外的叛军骑兵纵马而过,哭喊声也一点点消失在周遭。

  屋内灶台旁的木板突然动了动,木板被挪到一旁,显露出一个乌漆麻黑的洞口来。

  先是一只手谨慎地伸出来,将木板推远,再是一双眼睛冒出来。

  那双眼睛冒着红血丝,是这些日子惊魂未定熬出来的。

  男人见屋内虽被洗劫一空,但无叛军停留,看来暂时安全。

  他慢慢地爬出来,露出那张憔悴的脸来,他正值壮年,脸却像是老了几十岁一样沧桑。

  他在屋子里静静地待了良久,望着屋内乱七八糟的物件,无力地搓了把脸。

  他想,他得找到儿子。

  万一呢……

  他的阿阳那么聪明,会找伙伴来松绑,会趁夜色离开家,遇到叛军入城,也一定会躲起来的。

  于是他走了出去,今日日头很毒,天光刺眼,他三日没有爬出过地窖,一时难以适应亮光。

  “呜呜……”

  刻意压低的哭声由远及近,他穿过小道,循声来到坊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街坊道路,满地血污未干,尸身乱堆。坊门、屋舍、院子都被一把火烧了,只剩焦黑的木架短墙。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焦糊味,细闻还有尸臭味,它们在燥热的天气里蔓延,城里满目疮痍。

  路边蹲坐着丧亲的百姓,他们捂脸哭泣,不敢高声,或如行尸走肉,发疯大笑。

  曾经的空前盛世,怎变得如今这副模样?

  琼楼玉宇成了焦土,宫室佛寺化作废墟,华灯锦城归为死寂。

  他视线掠过那些堆积的尸身,去仔细看那些人的脸。

  不是,不是,都不是!

  “你有没有见着我的阿阳?”

  他疯了般去问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那些人擦去眼泪,只是摇头。

  “你呢,见过吗,大概这么高!”他伸出手在自己肩头处比了比,急忙问道。

  他们还是摇头。

  “阿阳,你在哪啊……”

  他们最后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里逐渐模糊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眼睛,手背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尸山上的尸身突然一个个爬起来,他们身上的伤疤神不知鬼不觉愈合了,缓缓在街道上行走。

  他急迫地跑过去,按住他们的肩膀。

  当他看见他们的脸时,心里一惊,他们竟然没有五官,可谓是面目全非。

  “阿阳,阿阳……”

  他顾不上害怕,念着儿子的名字,眼神没有停下过寻找。

  马蹄声逼近,男人还在自言自语,骑着大马的胡人见状,高高扬起长鞭,狠狠地抽打在他背上。

  “带走!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