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84)

2026-10-06

  那时候,他多么想留住那一刻。

  烟花爆竹声骤响,天边盛开绚烂的花朵,使楼阁街坊漫上稍纵即逝的彩光。

  “嗯,他舞剑很好看。当地人说他有仙人之姿,舞剑时更像了。”李岁聿轻声回答,但他没说后半句。

  当地人还说,尹郎君就像是神山顶的一片雪,不知何时会成仙飘走。

  “哇,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尹叔舞剑啊!”

  说完,小年就快步跑向长兴坊,路上遇到熟悉的人,会作揖辞岁。

  “阿叔,给你辞岁!”

  “阿翁,新年无虞,事事顺心啊!”

  “……”

  他走过的地方,一片祥和欢乐气氛。

  “桉阿翁!桉阿翁!开门呀!”他在木门前急促地敲了几声,往后退开一步,等待人来开。

  “来啦来啦!”

  不一会儿,木门从里打开,小年笑盈盈地作揖:“桉阿翁,我来辞岁!新的一年,阿翁长命百岁!”

  石桉笑得合不拢嘴,从衣襟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在小年的手心。

  “来,孩子,压祟钱。”

  小年谢过后,马不停蹄地跑向院里寻尹在云。

  “你尹叔在里边烤火呢。”石桉看他有精气神地乱窜,不免提醒一句,嘴角笑意未消,转头见李岁聿走进门,温声问道,“郎君,今晚在这歇吗,被褥老奴都洗晒过的,放在侧间。”

  “我喜欢一个人睡,侧间你带着小年睡吧。”李岁聿摇摇头,转身把木门关上,低声问,“在云的腿脚这些日子如何?”

  “天渐冷了,尹郎君身子越发不好受,夜里睡不安稳。老奴起夜时,总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响。”石桉重重地叹息,摇了摇头,“比起这些,老奴更怕尹郎君自暴自弃,他这些日子总是在磨剑。”

  李岁聿闻言,不经意咬了咬唇,他忽然有些焦灼。

  思虑再三,他径直走进屋内,看见尹在云坐在轮舆上,腿脚用厚实的棉被盖住,靠在炭火旁。

  小年找了张矮凳坐在尹在云旁边烤火。

  尹在云显然没料到李岁聿会直接进来,他的心猛然慌乱起来,躲开后者强势的视线。

  “小年,你先出去一会。”

  “哦哦。”

  小年赶紧站起身,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岁聿周身气压很低,拔腿就跑。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尹在云避无可避。

  “你……”李岁聿刚要张口谈及病事,尹在云就自嘲地笑了一声。

  “李岁聿,我想回家。”

  李岁聿愣住,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不想待在永安,我想回盐州,那里才是我的家。”尹在云眼眶发红,抬眼和他对视。

  李岁聿沉默良久,答道:“你回去只会被抓起来。”

  “那又怎样,我的腿已经好不了了,每日靠金贵的药材吊着,不如死了算了。”尹在云眼尾下垂,无力地说道,“你知道这样活着有多难受吗?一到阴冷天气,我压根睡不着,连解衣起身都费劲,更别说如厕沐浴。我就像是一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提剑都费劲了,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呢?!”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劝慰:“可是活着总会有转机的,不是吗?”

  尹在云捂着脸,扯出一个悲凉的笑。

  “你别骗我了。”尹在云声音极轻,他埋怨道,“我的病把你给拖累了,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变得好陌生。以前的李郎君,不会堕入影阁,不会杀无辜之人,更不会连仇也忘却了!”

  李岁聿被他冰凉刺骨的话语说得心揪,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别跟着他的思路走,稳住声线:“尹在云,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分明就是你变了!印白歌为了李家坞堡去找杜狗贼报仇时,你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命搭进去,自己什么也不做!”尹在云那张雪白的脸被气红了,他破口大骂,“他那么喜欢你!你没有心吗!”

  “我劝过他,让他别去。”李岁聿无力地说道。

  “他怎么可能不去!那个傻子……”尹在云气得心肺疼,他捂住胸口,一刀一刀地往李岁聿心上扎,“他是一个能因为唐渡的一句玩笑话,能给自己攒嫁妆的傻子,你觉得他可能不去吗!”

  “倒是你,你为什么不去?你看着主君主母死在长城峡的时候,你难道没一点怒火吗?”

  李岁聿维持许久的冷脸有些破碎,语气不乏疲惫:“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尹在云好似被这句话气笑了,他露出狰狞的笑,“一个先朝名将的爱徒,李家坞堡的少主,名震西北的游侠,反过来问我怎么办?”

  “那时我不能报仇。圣上未动朔方节度使,我若动手,便是坐实李家谋逆。旁支族人尚在杜狗贼掌控之中,我绝不能轻举妄动。石管事以命换我们生路,阿耶阿娘以死护我周全,不是要我们去赴死的。”

  尹在云气得攥紧扶手,他今日就和李岁聿把话说明白了。

  “什么朔方节度使,什么谋逆罪名,在那长城峡的鲜血面前,全是狗屁!我只认刀下有公道!你守着你的规矩,保着你的族人,你活得小心翼翼。可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主君主母被杜狗贼陷害,死在长城峡,我的阿耶为了守堡,死在你们李家坞堡,我就夜不能寐!”

  李岁聿难受地闭了闭眼,不愿再和他多争吵。

  “李岁聿,你记着!我当初是因腿脚不便,才不得已随你来了永安,本还盼着顽痹能治好。如今我也不愿再自欺欺人,你给我一匹快马,算我求你了!我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斩了杜狗贼!”尹在云忽然语气放软,拉住他的衣角,手不自觉地发抖。

  “尹在云,你累了。”李岁聿此刻态度却异常强硬,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无奈。

  “歇会吧。”

  说完,李岁聿反身出去了。

  守在院外的石桉与小年,将屋内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小年唤了李岁聿一声,他本就心绪烦躁,只作未闻,径自迈步出了院落。

  小年被碰了一鼻子灰,怵了怵身子,他缩缩脖子,问石桉:“桉阿翁,他们吵了这么久,谁对谁错啊?”

  石桉望着李岁聿远去的背影,起身默默把木门关上,缓缓摇头,声音沉闷:“哪有什么谁对谁错。郎君得忍,要给李家留一线生机,旁支族人的命还在杜狗贼手上。你尹叔急,是担心自己的腿,怕自己报不了主君主母的仇。”

  “忍的人要扛着活人的命,急的人要报着死人的仇,路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说:

  弯弓射大漠,仗剑走边城。不求封侯印,只愿救苍生。——《凉州游侠谣》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李白《游侠篇》先朝:指本朝之前的朝代,或当今皇帝之前的上一任/前几任皇帝在位时期。李岁聿回忆片段是不知道印白歌喜欢自己,后面知道了也明确拒绝了。

 

 

第57章 上元佳节(上)

  守岁至子时, 爆竹声起,新旧交替。

  小年熬不过漫长的夜晚,洗漱完毕就乖乖去床上睡了。石桉照顾好一大一小, 轻声吹熄烛火,转身掩好屋门,坐在院内木凳等郎君回来。

  良久, 李岁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他提着一壶酒, 站在屋前踟蹰片刻, 还是坐回木凳旁。

  “他们睡了?”

  石桉点头,轻声劝道:“郎君下次莫要再和尹郎君置气, 他精神本就不太好。”

  李岁聿把喝光的酒壶搁在桌面, 情绪难辨地应了一声。

  “郎君,你下回回来, 带一根竹杖吧。”石桉提议道, 他尽量去缝合李岁聿和尹在云之间破碎的关系, “尹郎君前段时日还能走,老奴就想着给他备一根竹杖, 让尹郎君天气好的时候多走走, 不过上次光听小年说笑话,老奴一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