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聿忽然愣住,他露出诧异的神情:“上次,小年独自出阁了?”
这下反倒让石桉感到奇怪了,他皱着眉头, 提醒道:“九月下旬,郎君带着小年来,那日还是尹郎君去开的门。”
李岁聿完全想不起来,他九月下旬还在做“林公子”, 等等……
“郎君记起来了吗?”石桉见他脸色骤变,试探地问道。
李岁聿掩下阴沉的脸色,装作无事发生,回道:“嗯,我记起来了。那根竹杖,我下次回来带过来。”
石桉心里犯疑,郎君的记性向来很好,也不常回长兴坊的屋子,按理说,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
他视线扫过桌上的酒壶,疑窦渐消,或许是郎君喝酒忘事的缘故。
李岁聿站起身来,他神色凝重地提起酒壶,往外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还在木屋,他牵强地变回冷淡的神情,嘱咐道:“桉叔你早些歇息,我正月十五再来接小年回阁。”
“诶诶,好。”
……
靖恭坊,林府。
这些日子因走亲拜年,书房桌案上闲置不少户部的公事。林让尘一个人静静地处理卷宗,夜已深了。
年时的热闹气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春前寂寥。
他近日经常想起阿娘说过的话,往日的温床梦也极少再梦见,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仿佛一切都回到正轨。
他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托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户籍田册。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林让尘低声喃喃,望着窗外明月,忽然觉得挺像自己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宗捧着一盒漆木文书匣走近,放在郎君的桌案边上。
“郎君,京兆府的租赁税契和坊郭住户名册调来了。”
林让尘见状,提起兴致,急忙拿出长兴坊的名册税契,一页页翻找。
阿宗望着自家郎君兴奋的模样,他有点担心李岁聿之后的日子。
“郎君……”
阿宗刚要劝说,脑海里又浮出那日雪夜郎君的阴沉脸色,浑身抖了抖,没胆量地吞回后半句。
“石桉,原贯在朔方盐州。”
林让尘的声音冷若冰霜,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重重一点,方才望月的惆怅荡然无存。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瘆人的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阿宗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也不敢重一分。他别开视线,在心里默默为李四祈祷。
“阿宗,持我户部郎中牒,去户部司档案库调取盐州近年旧牒与乡绅大户册。”林让尘解下腰间名牒置于案上,“再携御史台牒往兵部职方司,调阅盐州诸案卷册,把那些一并取来。最后去刑部调取李氏族人逃亡记录。”
阿宗接过名牒的手微颤,郎君这是要把人根底祖坟都翻掘出来啊。
李四自求多福吧。
“郎君,本宅那边来人了。”
一个门房小厮掀帘入内,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抬眼去看案后公子的身影。
林让尘将案上名册收起来,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久,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管事步入,正是林府本宅的大管家林忠。
他朝林让尘行了一礼,再对阿宗颔首,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名帖,双手递呈上前。
“郎君,老奴奉主君、主母之命来见您。上元佳节将近,京兆韦氏郿城公房递了话,韦家旁支嫡女、故剑南西川节度使南康郡王韦杲之族孙女,久慕郎君才名,两家长辈有意邀您与韦家小娘子同游灯市,相看一二。”
话音落下,阿宗的呼吸瞬间屏住,偷眼去看自家郎君。
刚才满脸阴鸷的林让尘此刻脸上没半点波澜,也没去接那封名册。
“阿耶阿娘倒是有心,放这吧。”林让尘声音平静,听不清喜怒,“你去回禀吧,就说我知道了。”
得了准话的林忠作揖告退,室内恢复安静。
“郎君要去吗?”阿宗试探地问。
“去。”林让尘半点眼神也没给案边的名帖,他突然冷笑一声,抬眼看向惶恐的阿宗,“你不觉得上元佳节是个好日子吗?”
阿宗被那眼神怵了怵,不敢再多问了。
末了,林让尘嘱咐道:“叫上辞盈吧。”
阿宗这才恍然大悟。
郎君带林小娘子同去,一来是堵旁人闲话,表明自己无心风月,只重兄妹情分;二来,是让韦家小娘子看清,郎君没有联姻之意,不过是给父母和韦家留个体面。
……
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金吾卫弛宵禁,放夜三夜。
朱雀大街早已悬满灯山火树,万灯流光。御道两侧楼榭垂着纱灯,乐游原上灯影连绵。
丈高灯树沿街排开,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四处,光浪翻涌,令沿街观灯的人眼花缭乱。
商贩守着摊位,叫卖声混着箫鼓踏歌,笑语喧阗沸反盈天。
一个女童手上提着莲花灯,在人流中穿梭,嬉闹声裹在晚风里。
前方有狮子舞,她抬起头,望着那些“狮子”追逐彩球,彩球被“金狮”顶起,在半空中旋转。
彩球正要落下,被一只“红狮”吞吃入腹,众人发出一阵唏嘘。一瞬间,“红狮”张开大嘴,蹦出一束烟花来,在半空中炸开。
“哇——”
这幻术引得阵阵惊呼,求打赏的盘子递在眼前,她的大人不在身旁,脸上霎红,连忙提着花灯逃开。
巨大的酒楼茶肆尽皆挑灯,夜晚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偶然冲来一阵人流,打断女童望灯,她生怕被撞,头也没回地跑到一块空地。
空地边停着马车,一旁站着贵人们,看样子是在等人。
“你是哪家的小孩?与家人走散了?”
温柔的话音在头顶响起,她循声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温婉的小娘子。她头上帷帽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女童羞红着脸,捂着嘴摇头,飞快跑开了。
“诶?”
林辞盈想要追上去,被随身侍女叫住。
“小娘子,这孩子瞧着是坊间人家的,想来认得回家的路,才敢这般乱跑。”
林辞盈止住脚步,又折返回来,不忍担忧:“看起来才八九岁,家里大人怎会放心的……”
杜夫人的目光没从东边挪开,闻言回道:“阿盈,街上有金吾卫巡逻,这女娃娃应该不会有事。”
阿娘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收回视线,安静地守在阿娘身边。
“待会那韦家娘子来了,你多帮着撮合撮合。”杜夫人在林辞盈的肩膀轻拍,柔声道,“也不知晓韦家小娘子能不能受得住你阿兄的脾气。”
答应阿兄要搅局的林辞盈:“……”
“阿娘,若不能接受,就……算了。不能让人家小娘子进门后天天受气。”林辞盈挽上杜夫人的手臂,亲昵地回答。
杜夫人叹息一声:“也是。”
“你瞧瞧你阿兄,从前在国子学时,整日换着鲜亮锦衣。便是无公事在身,也总要精心挑选穿戴。今日两家同游灯会,他倒好,反倒穿了身最素净的衣裳。”杜夫人的视线停在远处望河灯的儿子,只觉心堵。
“阿娘,阿兄长得俊美,穿什么都好看,说不定是想给韦小娘子一个好印象。”
杜夫人:“……”
若不是犯忌讳,她都觉得弃儿穿那衣服是去奔丧的。
良久,东边坊间走出一个戴帷帽的小娘子,跟在华裙妇人的身旁,后跟四个韦家的侍女侍卫。
“孟夫人,久仰。”
杜夫人迎上去,含笑颔首。
“客气了,杜夫人。”孟夫人敛衽回礼,她侧身引过自家小女,“这是小女韦氏,小字容春。”
韦容春含羞带笑地行了个礼,帷帽轻纱微晃。
“韦小娘子性子温婉,真是难得,孟夫人教女有方。”杜夫人柔和笑笑,说罢转头介绍自家儿女,“这是犬子林让尘,现任户部郎中。这是小女林氏,小字辞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