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片刻,崔衍之又要来敬酒,林让尘心里嗤笑一声。
林让尘估算着时间,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崔衍之,后者还以为两人心意相通,顿时心花怒放,止住前去敬酒的脚步。
“多谢李郎君盛情款待,只是我神思倦怠,难以再承雅兴。先行告辞,诸位尽兴便可。”
李德玉也不好多留,将人亲自送到花厅外廊。
一众子弟行礼相送,表面上看是一派温雅得体的宴毕光景。林煦藏在人后,眼底却掠过一缕阴色,不动声色将堂兄动向暗报出去。
“林郎中职事繁忙,不敢强留。夜路寒凉,一路保重。”李德玉神情迫切,低声道,“林郎中,靠你查清了。”
林让尘淡淡颔首,随着府中引路仆从往外走去,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
待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崔衍之借口离席歇息,暗中示意自家仆役原地待命,自己悄悄跟过去。
“郎君。”
一个侍卫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低声提醒。
林让尘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前面引路的仆役,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这位管事,劳烦你折返一趟。方才匆忙,随身玉佩落在席间,烦你替我寻来,我在此稍候。”
那个仆役闻言,连忙应声,快步折返,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两个侍卫会意,转身离开。
见美人就立在廊下,微醺模样比府中盛开的花还艳丽,崔衍之没忍住,飞快从墙后小跑出来。
他酒气上涌,凑上前半步,笑得一脸轻佻:“林郎中肯为我留步,莫不是也对我……有意思?方才席间频频看我,我可都瞧见了。”
林让尘忍住反胃的酸意,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我有看你吗?”
崔衍之迟疑片刻,自信地笃定道:“怎么没有?你方才看我的眼神,都软了几分。林郎中这般清高的人,肯为我停下,不就是心里有我?”
他说着,酒气更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黏腻得近乎狎昵:“夜里风大,廊下凉得很,不如我送你回府?正好……陪你醒醒酒,也好让我伺候伺候你。”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林让尘反手一巴掌,不偏不倚,狠狠掴在他脸上。
力道不大,却清脆响亮,瞬间打懵崔衍之。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林让尘利落地收回手,面色阴沉,落在崔衍之的视线骤然变冷。
“你也配?”
崔衍之捂着脸,愣住一瞬,脸上的热意随即翻涌成暴戾。
他倒要看看,这张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脸,狠起来是不是也一样动人。
“你敢打我?!”他怒喝一声,彻底抛开礼数,红着眼扑向林让尘,打算不管不顾地强来。
可就在他指尖就要碰到对方衣襟的刹那,两道黑影猛地从旁侧暗处窜出,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崔衍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他挣扎着怒吼,脚下乱踢,却根本挣脱不开两个侍卫的掌控。
林让尘余光瞄向廊侧阶边用来净手的铜盆,他快步过去,抄起盆就往人身上浇过去。
“清醒了吗?”
崔衍之被冷水浇头,酒醒大半,那点色心碰上那副狠戾的神情往回缩了缩。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林让尘冷冷横他一眼,把盆往地上随手一扔,“我看在先生的份上,今夜这事,我暂且替你瞒着。但你最好记清楚,再敢生半分邪念,我定叫你身败名裂。”
“以后做事动动脑子,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别白白让家族蒙羞。”
话音刚落,假山的芭蕉叶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让尘警惕地瞪过去,直到微风拂面,他才勉强放下心。
“走吧。”
林让尘朝两个侍卫示意,后者挟持崔衍之的手松开,暂离长廊。
……
走出十几步远时,林让尘忽然止住脚步,两个侍卫也按住腰间刀柄,谨慎地巡视四周。
过这么久,那个仆役还没回来,太奇怪了。
风声掠过,夜晚的中廊显得空荡幽静,只能借着灯火看路。
猛然,几道飞刀混着凉风射过,廊上挂着的灯笼罩被刺破,周遭乌黑一片,几个人被黑暗包裹。
四五个黑衣人从屋檐上跃出,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双方缠斗起来。黑影里刀光交错,金铁交鸣声刺耳。
两名侍卫武艺精熟,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黑衣人招招狠辣,不消片刻,两人身上已添数道血痕,动作也慢下来。
林让尘后退到廊边,目光在黑影中寻觅时机脱身,忽然听见远处院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又来一拨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道破空而来的石子精准打向刺客的手腕,逼得他们的刀齐齐偏了方向。
一道极利落的身影借着夜色,自假山后翻跃而出,他脸上蒙着半幅黑巾,只露一双眼。手中横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瞬间逼退最前面的两名刺客。
“走!”
那人低喝一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他一手握住林让尘的手腕,另一只手挥刀挡开身后追来的刀锋,带着人往别院跑。
那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侧身避开劈来的刀时,鬓发被风掀起,露在面巾外的下颌线条冷硬利落。
那双眼眸在月色里轻晃,林让尘心头骤然一空,顿时漏半拍。下一瞬,心跳猛地撞在胸腔里,剧烈起伏,几欲破膛而出。
“愣什么。”那人蹙了蹙眉,眼眸里藏不住的焦灼,只一瞬便移开视线,继续为他开路,把眼前的几个人解决完。
趁另一拨人还没到,李岁聿果断踹开一间空厢房,把人往里一推,转身进屋,迅速关上门。
“李四,你怎么……”
话音未落,李岁聿耳朵微动,左手捂住他的嘴,将人轻轻推到门后。
“嘘。”
李岁聿左手指尖抵唇,悄悄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势。持刀的右手怕伤着人,把刀身垂落朝下。
等望见林让尘敛声不语,他才缓缓收回手,刀尖转向门外木门。只要一有动静,见着来人,他就手起刀落。
脚步声逐渐接近,李岁聿警惕地盯着木门那边的动静。
月光透过纸窗抛下一地清辉,林让尘一眼不错地注视着戴面巾的李岁聿。他们离得算近,林让尘能看清他浸过月光的睫羽,那双淡灰的眼睛里眸光流转。
脚步走远,李岁聿松下一口气,刚要把人放开,动作还未收回,手腕忽然在半空被抓住。
林让尘拿过他的手,放在唇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手心,有点痒。
李岁聿顿时想要抽走,但林让尘抓得紧。前者不满地抬眼瞪去,却看见他面色泛红的模样。
李岁聿怔住了。
林让尘不躲不避,就那样直直望着他。眼尾的绯色还带着酒气的晕染,水光在瞳仁里晃。
李岁聿卡壳了一下,半晌才干巴巴地说道:“撒手。”
林让尘非但没松劲,反而微微歪头,抓着他的手腕放在唇边。在脆弱的手腕内侧,林让尘轻轻落下一吻,又用柔软的唇瓣蹭了蹭。
“我喝酒了。”
他用气音吐出这四个字,透着几分依恋。
李岁聿心口骤然发紧,闷声答道:“我知道。”
“你一直都在?”林让尘凑近,微微低头,和他鼻尖相碰,酒气和呼吸缠在一块,“你跟踪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的,没有一丝恼意,而是浓浓的得意。
“我……”李岁聿刚要开口,发现他们离得太近,不自觉地拉开点距离,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强作冷静,“我自己查过来的,偶然遇见你。”
林让尘注意到他拉远的举动,不爽地皱皱眉,伸出手臂圈过他的腰,再次凑上去,低头在他唇上轻吻。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岁聿避无可避,不敢用力推开他。万一那个刺客还没走远,他推人动静太大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