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眉头拧在一块儿,怒道:“畜生!她也是个人!”
男子持剑向他刺去。
大嗓门扭动着肥胖的身子乱窜,把身边能抓到的统统往男子那里丢过去,乱喊道:“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退避三舍,生怕被波及着削了胳膊砍了腿,脑子利索的赶紧撒开腿跑去报官。
这男子碍着不能伤着群众的缘故施展不开手脚,偏偏那大嗓门继续刺激他:“我告诉你!你管不了!衙门也管不了!她是奴籍,是我正经买来的东西,我想怎样就怎样!”
“反倒是你!要是伤了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子气昏了头,将剑蓄力往前一掷,被大嗓门向下一滚躲了过去,剑身死死扎进了木头柱子里。
男子索性也不再管剑,冲到大嗓门身侧揪住他的领子,一下子将人摔在地上,然后翻身压在他身上,抬拳便打。
“杀,杀人了!!”
男子一点也不收力,将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大嗓门眼看着小命就要不保,四肢疯狂舞动,最后奋力一挣,扯下来了眼前人的覆面。
男子的拳一下子便滞住了。
人群哑然一瞬,然后一下子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激烈的声音。
林长云看到本来坐在身侧嗑瓜子看热闹的两人“噌”一下子也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面露精光,声音激动:“那是……那是!那是柳景安!”
另一个道:“谁?谁?柳景安是谁?”
“哎呀!你这都不知!这柳景安的悬赏一路从洛阳城贴到扬州城内了!那城墙上挂满了他的画像,全城的人都该知道他!”
“什么?他犯什么事儿了?”
“哎!说来唏嘘!这柳景安的爹正是大名鼎鼎的柳将军,前些年给柳景安安排了门当户对的亲家,谁曾想这柳景安居然宰了未来相公的爹然后跑了!”
“这可不得了啊,那可是朝廷命官,天大的丑闻,她相公家和她爹当场放下狠话要拿下她,提供信息有赏,逮住了更是有大赏!”
听得那人懵了:“相公?!可这,这人不是男的吗?”
“我呸,”那人道,“哪来的男的,谁人不知这柳景安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还扮上男人了,我看啊,这种女人就该、该诶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一下子从亭子上跌到了人群里。
踹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长云。
林长云大声道:“时信!时愿!”
时信时愿两人早就看到了下面的混乱,知道自家殿下绝对不爽,就等着他发话。
林长云指着被人群困在中间的柳景安道:“拦着周围的人,别让人抓住她,给她找时机让她走,还有,把那个怀了孕的姑娘也给我救下来。”
时信时愿两人道了声“是”,然后闪身而下。
林长云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总笑着的嘴角拉了下来,一双眼睛沉着,攥着栏杆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恶心。
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行侠仗义者被口诛笔伐。
底层人被生吞活剥。
那些个没人品的家伙却一个活得比一个人模狗样。
林长云气得不行,刚生了病,昨日又没睡好,这回更觉得眼前发黑。
天光太亮,林长云忍不住伸手挡住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忽然听见亭子里的姑娘们惊呼一声,簇拥着往边上躲去。
林长云一回头,就见被人群困着的那柳景安翻身一跃而上,滚进了亭子里。
柳景安的半边衣袖都被那些个为了赏金疯狂的群众扯了下来,她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一双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
林长云眼睛更模糊了,恍惚间看到了另外一个已经要忘记面孔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向柳景安走过去。
然而柳景安却以为林长云跟那些人一样,是来抓自己回去拿赏钱的。
林长云的手已经拽上了柳景安仅剩下的半边袖子,柳景安奋力一挣,挣不开。
林长云看着她道:“别走……等等”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踩了空,身形瘦长的两个人齐齐往下一翻,林长云的腰撞上了美人靠,就这么直直往河水里栽去了。
“轰隆———”
温柔的河水猛呛进林长云嗓子、鼻腔。
喉咙火辣辣地疼。
林长云从前是会游泳的。
他挥着双手。
想向上游,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里的动作。
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身体越来越沉,胸口发闷,一张口河水就疯狂的涌入他的口腔。
什么也抓不到。
他就要死了吗。
要像她一样死在河水里了吗?
耳边嗡嗡作响,林长云突然不再挣扎,任凭身体一点一点的往下掉。
水压让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样开始剧烈的疼痛。
他的肺现在是任人摆布的了,好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头往他那软弱的器官上扎。
林长云疼的都要失去知觉,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河水裹着他,就像那个人的手抚摸着他脸颊。
那人轻轻念道:“长云……长云……?”
她的面孔好像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微笑着的,歇斯底里的,健全的,残缺的,生的,死的。
有一股劲儿一直在把林长云往下拽,往河底拽,往深渊里拽。
那东西不断翻搅着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个声音说。
原来的世界没人能接纳你,你以为这个世界就有能人接纳你?
你占了别人的躯壳,抢了别人的人生,干涉别人的命运。
你不该来到这里。
反正也是要死的,你现在早点像她一样死不好么。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想,是,确实是不该来的。
林长云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的。
人溺水90秒左右,大脑缺氧,会大量释放内啡肽、血清素、多巴胺,颞叶异常放电,引发幻觉。
人类在这个时候,会出现走马灯。
看到一生中最渴望,最遗憾,最纯真的东西。
他不再挣扎了,随着水流起伏,越沉越深。
林长云闭上眼睛。
还是走吧。
可是却偏偏有人不让他走。
“咚———”
平静的河面再次被撕开,有人跳进了林长云的牢笼。
林长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见这个人直奔他而来,游得越来越快。
那人影转瞬就到眼前,林长云眯起眼睛,看见这人跟记忆中一样亮的眼睛,看见这人的皮肤在水下呈现出奇怪的质感,宛如天外来客。
是裴千度。
裴千度一下子拽住林长云。
林长云奋力挣扎。
别拽着他了。
就让他的生命结束在这里,反正再也没有什么意义。
挣扎间又抢进去几口水,林长云觉得自己的肺已经痛麻木。
怎料下一瞬,裴千度突然凑了过来,轻轻地捧起他的脸。
林长云瞪大了双眼。
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裴千度在吻他。
这是他们第一个吻。
一个单纯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吻。
第20章 你叫什么
林长云从未被这样亲吻过。
他的世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水流声“哗哗”作响,胸口疼得发麻,憋得快要爆炸。
冰冷河水中的唯一温度凑上来,他的唇贴着他的唇。
林长云只感觉自己整个口腔都被对面的人掠夺,裴千度一手困住他的腰,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死死封住他的唇。
林长云动弹不得,温热的气流划入他的喉咙。
绷到极点的胸腔终于松下来,面前的人放过了他唇上那块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