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服是吕小哥的,我日后要还他,不便弄脏。”
吕峻就在旁边,刚想张口说不碍事,周泊已经一垂凤眼,生出几分黯然:“我昨晚对白少侠真心相付,后又见你两次照顾我,还期盼你我已有几分同舟共济交情,现在白少侠此言,好像故意划分界限,不愿多生联系。”
吕峻:“啊?”
白云漠只觉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向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泊:“下摆重新穿好。”
“哦。”白云漠应声,伸手解开扎着的衣服,正弄到一半才反应自己怎么就听他话了。
吕峻闭上嘴:“……”
周泊是明知故问,见少年神色露出几分茫然,又总归是将衣服理好,心中暗暗生笑,面上却善解人意地转开话题:“好吧,我没有怪你,不说这些。你看出什么了?”
“高皓身上伤口虽多,但只有心口有一处是致命伤,那一招很快很准,直接将他的心脉切断,一击毙命。其他伤势都是后来才添上的。”
“后来?”
“是,”白云漠声音不高不低,屋中都是武功不凡的人,自然也听得到,“而且这一伤口比钱德留下的六角棱伤还要早。”
路平顾脱口而出:“难不成这高皓还复活了?”
这话说出,众人不禁都有些发笑,只觉白云漠虽然年少冷静,看起来十分沉着,昨夜还一人杀了关东五恶,但终究是初涉江湖,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也当面说出来,连刚才面若冰霜的萧莞也微微一笑。
“信不信由你们。”白云漠握紧剑,冷冷道。
田二郎颇为轻视他这番论调,嗤道:“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眼力青涩,只怕我们混江湖时你还在喝奶,钱德一手暗器有几分本事,但要论单打独斗,绝对不能一招杀了高皓!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居心?”
白云漠不擅长与人争口舌长短,周泊按住他的肩膀,对田二郎笑了笑:“田大侠,这位白少侠不过是说出自己的见解,你又何如此气冲?倒显得你像被说中心事,怕被看出来什么。”
田二郎被倒打一耙,眼角抽搐两下:“一个病秧子,也来污蔑你爷爷。”
周泊估摸田二郎走不过白云漠三十招,便一点也不恼:“在下人微言轻,但诸位与其争论不休,不妨问问这位蛇郎中蛇老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他目光悠然一转,忽看向先前那个角落里的老酒鬼,即便到了这地方,他手里还是拿着一个酒葫芦在喝酒,仿佛对外界浑不在意。
所有人目光投向他,老头才抬起头,带着醉意哼了一声:“抬举了,抬举了,对各位来说,我不就只是个老酒鬼么?”
这话是冲着田二郎刚才的不敬。田二郎刚被元鹤和周泊针对,惹了一身腥,正需要摆脱嫌疑,却不知道这老酒鬼是传闻中的苗医,尊称神鬼不知蛇郎中,说话惹得人家不快。田二郎虽然性情傲慢,但也不是不知道收敛,忍了忍,对蛇郎中勉强抱拳道歉:“老先生,是我有眼无珠。”
蛇郎中这才慢悠悠走过去,从怀中拿出一副纤薄的手套,这时,他脸上的醉意尽数消失,不复呆滞之感,发出种叫人不适的光芒,竟是兴致勃勃、目露痴迷,开始翻动高皓的尸身。
高皓身上的衣服多有残破,被血浸久了,红得近黑,蛇郎中也仔细检查了许久,才心满意足起身。
“后心刀口深紫,血凝成块,撕裂痕迹重,其余伤口血流愈稠,前后应有小半个时辰。”
“钱德杀了高皓,在屋中翻找东西,没想到高皓死而复生,反而砍伤了钱德一刀?”路平顾摇了摇头,“这不闲扯淡吗?”
几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周泊反而笑起来,扇子一敲掌心:“是了,请各位细想,如今宝物传闻天下知,诸位来此偏被封路,在这种形单影只最危险的时候,本该互相帮助,能让钱德和高皓无故自相残杀,一定是为了很珍贵的东西。而且,高皓知道自己只要拥有它,就一定不会死!”
元鹤心思敏捷深沉,听他一句便已经明了:“原来如此。”
苗小蓁已经缓过难受的劲,听他们说话,睁大眼睛,只觉得迷茫不已,她一个千金小姐会来这里,无非是好奇传闻中的玉像,苗府就在南州,离这儿不算远,她有几分武功傍身,万万没想到会卷入这种事里。
她拉了拉路平顾,见他没想明白,向元鹤追问:“道长,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元鹤虽然对田二郎语气冰冷,见苗小蓁不过是个少女,语气倒缓和许多:“小姑娘,若是提前服下神仙骨,死而复生不无可能。”
路平顾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难道高皓已经得到了玉像?”
“他没有带包袱,说明东西不大,至多只是一块碎片,符合山水郎说玉像被切割的可能,而且最先流传出去的,就是传说中的神仙骨。”
萧莞:“既然他利用这碎片,服用了神仙骨,为什么又会死在这里?”
蛇郎中伸手去抹那香料,捻起来在鼻下闻了闻:“这是西门楼的东西,名为求得,嗯,可驱逐百兽野虫,不啃食泥土贡品,是西门楼用来祭拜先祖、清明扫墓时所点的香。点燃这东西要用特殊的手法,这里只有钱德会点,但看这时辰,只怕人都死了才开始烧的。”
这话说得奇怪,萧莞皱眉,一甩拂尘喝:“人死了,怎么还能点香,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可以点?”
路平顾挠了挠脑袋,刚才他已经将钱德的包袱找出来,又在屋中四下翻找,都是些寻常的江湖物件。
“莫非……”路平顾想到什么,狠狠打了个冷颤,脸色发白,“莫非这香是在人死后自己点燃的?”
第7章 花有千容
话音落下,无人接口,一时客栈之中只有死寂,犬邑山数日多雨,天色昏阴,墙面发潮生霉,窗面上留着干涸的斑斑血迹,被微光穿透,照映在屋内,如一株株枝节盘虬的巨树树影,覆没几人的面容。
讳莫如深地伫立。
鼻间的血味和香气愈浓,众人看着钱德和高皓扭曲的皮囊,和还惊瞪着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忽浑身发冷。
掌柜本就是被路平顾强行提进来的,现在腿更抖了,若不是扶着墙,只怕马上要摔在地上。在这关头,他咬牙赚的是要命钱,此时呆了呆,颠三倒四地喃喃道:“各、各位大人,我听说清王的玉像是是、是他的魂魄化成的,如今出世,是冤魂作祟,天眼重开……谁拿到都会遭遇祸难……不得好死!恐怕钱大侠和高大侠都是——”
声音发颤,气如游丝,战战兢兢流荡在死寂的屋内,宛如附身于潮湿雨幕里的小鬼在呢喃,路平顾被他说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猛搓胳膊,怒声打断:“操你个龟孙说啥屁话呢!”
话说完,他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又重又响,俊朗的脸颊顿时浮现个红手印。
众人都被他这莫名举动惊了一跳,回神看向他,路平顾怒气稍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出门前我爹娘交代过,让我少说些脏话土话,说了便打自己一嘴巴,火一下去脑子才清醒。”
屋中人的目光,从心慌意乱的惊惧变成看傻子的惊异,托路平顾的福,大大缓解了压力。
周泊对白云漠解释:“有传闻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故而长大后头脑比寻常人古怪。”
白云漠想了想:“他很诚实。这些书里也有写?”
“怎么?”
白云漠对他微笑:“我忽然也想看一看你平时在看的书了。”
周泊咳嗽了两声,慢吞吞道:“也没那么好看,若你看久了,说不定还会枯燥乏味。用剑的人,读多了书未必是好事,容易生出太多心思。”他见白云漠的目光,又道,“若你有想听的、想学的,我教给你便是。”
他俩咬耳朵的频率太高,屋里几人往他们那看了两三次,周泊和白云漠却十分坦然,仿佛在讨论什么很重要很隐蔽的事。倒是吕峻在他们一边,只觉浑身长钉子,站着不是坐着不是,只好用手肘顶了顶周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