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9)

2026-10-09

  吕峻给他们弄来笔墨,周泊写契子,一日十两,白云漠仅为近身侍卫,但不必为主从关系,不会为周泊做除此之外的事,事后当日结清酬金,不可逾期。写得正儿八经,周泊中间差点写笑了,两人各压了指印,由白云漠收着。

  压手印时,吕峻眼尖,看到他右手有几道红印子,关心问:“白少侠,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白云漠道:“不碍事,我自己烫到的。”却是昨晚没有点灯,白云漠多次起来煮水,手碰热炉时烙到的印子。正要收手,忽然被周泊捉住,白云漠竟没能避开。

  “拿剑的手,怎么好受伤?”周泊垂着眼,摩挲其中一道烫痕,“吕峻,拿药膏给白少侠抹一下。”

  吕峻应声去找,转身忽觉得头顶微湿,顶上有水珠缓缓坠下来,渗进桌上剩余的纸上,黏腻深红,吕峻抹在鼻下一闻,是血水。

  他们齐齐抬头,这客栈隔层单薄,血是顺着木板缝隙浸下来,现在蓄饱了往下滴。

  掌柜擦着汗,大清早还没喝上口热汤,先哆哆嗦嗦被他们拉着往楼上走。

  昨夜店里有十来人,关东五恶死了以后,现如今剩下的人听到周泊说顶头的屋子滴血,这会都过来了,掌柜腿脚不好走得慢,其中有个最急性子的红袍青年已经一把将他扛起,快步冲上楼。

  红影风风火火卷过去,他说话中气十足,声音很响:“快说,这是谁的屋子!”

  掌柜头晕眼眩地落地,扶着门喘气:“这,这应当是钱大侠和高大侠的屋子。”

  趁众人敲门议论之时,周泊将他们扫了一眼,心里有数,缀在后面,悄声和白云漠咬耳朵:“你认识几个?”

  白云漠摇头:“一个也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妨,分别是渝州苗府二小姐苗小蓁、无骨刀田二郎、神鬼不见蛇郎中,那对道士是元鹤和萧莞,武功最高,使一手鸿鹄剑诀,尽量不与之冲突,看着仙风道骨,其实与黑道也没什么两样。剩下那个嗓门最大的,则是关外路家三公子路平顾。”

  “你怎么都认识?”

  “行走江湖走得多了,我又喜好念书,自然是了然于心,知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只要记住便认得出来。”

  那边红袍青年用力拍门,嘴上喊着钱大侠高大侠,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他没耐心等掌柜找钥匙,直接沉肩一撞,将门跟纸片似的顶破。

  掌柜见木头四分五裂,顿时哀嚎:“哎哟路爷,你怎么又撞坏我的门呀!”

  白云漠信服:“周公子果真是见多识广。”

  众人闻到了血腥味,一齐鱼贯而入,待看清里头的情形,却都不由得面色大变。

 

 

第6章 神仙骨

  芝山客栈建在山间,规模并不大,房间俱是十分狭窄,当众人打开门之时,只觉得这里有种逼仄到难以忍受的阴森,仿佛瞬间被网罗在噩梦般的牢笼中。

  屋中四壁溅满血迹,交错纵横,深浅不一,他们足下的地板更流满了鲜血,如朱绸铺陈荡漾,冷却过一夜,只余猩红冷艳,令人颤栗。

  血味并没有弥散到外面,而是被封存于此间,正因为房中有一座镀金香炉还在焚烧,薄烟缥缈,盘旋在封闭的屋内,浓重沉闷的檀香盖过了腥气,随风拂至脸面,温吞地钻进鼻中。

  除却血迹,屋中其余部分狼藉一片,椅子跌在地上,桌上有两个酒盏,已经打翻了,一人靠着桌子,一人倒在窗边,因为血都快流干净,他们整个面容透出种难以言喻的干瘪感,几乎成了两具裹着皮囊的僵尸,眼珠直直瞪着门口。这尸首扭曲可怖,第一眼甚至不能细看,但能从衣着上分辨出两人。

  赫然就是钱德和高皓。

  苗小蓁胆子最小,一直躲在路平顾身后,看到这死状惊叫了一声,又惴惴捂住嘴,扭过头去干呕,诸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这样的惨死在江湖之中并不少见,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竟能够以如此手段残害两个高手,显然来者不善。

  若是仇杀倒也罢了,这客栈的人都在这,说明昨夜并没有人离开,那么杀人者必然在他们其中。

  他们之间似乎都互不相识,为此只有一个目的。

  该死的清王玉像!

  周泊也看清里面的情形,面露惊愕和不忍,叹气道:“没想到钱大侠心善将自己的房让给在下,昨日方和我谈笑,竟转眼就和高大侠一齐遇害。”

  路平顾捏着鼻子当先走了进去,元鹤和萧莞跟在后面,后面的人陆陆续续也进了屋子,只有周泊嫌屋子里气味大,站在门口看,吕峻陪在他身边。

  几人检查了一下尸首,钱德在窗边,是在后背被砍了一刀,然后右腿膝盖一道割伤,最后从风池穴打了个洞,全身血流从那处而出。高皓双手握着刀,他身上伤口细碎遍布,比钱德更为狰狞可怖,肋下有两道标志性的六角伤口,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正是使西门楼钱德的独门武器六角棱。

  “是钱德的武器打伤了高皓。”元鹤挽着拂尘,第一眼看到了高皓的伤势,“看起来是两败俱伤。”

  路平顾初时还吓了一跳,现在已经把这地方当自己家翻个底朝天,冲众人嚷嚷:“在这在这,我找着了,就掉在床底下。”他伸出手,指尖夹着一枚六角棱,证据确凿。

  周泊见此,又十分不解地“啊”了一声:“难道钱大侠是有意和高大侠待在一间屋子?”

  大家进屋一看,都有些门儿清。钱德是西门楼的二当家,也是这客栈里算得上有门有派的人,西门楼有千亩药田,在关中势力遍布东南,手下可用的人怎么说也有几百号,二当家亲身来此自然不能是为了采灵芝。

  昨日他将屋子让给周泊,恐怕不是好心,而有什么想要从高皓身上得到的,趁势接近。当夜两人起了争斗,钱德和高皓互相伤中对方,最后的结局就是玉石俱焚。

  “各位,我就直说了吧。昨晚有人在这使了暗器,险些把我的肩膀给刺中,但一击不得手便离开了,我寻思这一下来得古怪,八成就是在吓唬我们。”路平顾环视一圈,“你们其他人有听到什么动静么?能干出这场面,不可能没有任何声音。”

  白云漠和周泊对视了一眼,看来当时叫骂了两声的人就是路平顾。

  元鹤淡淡道:“是,昨晚我们的屋中也有暗袭。请问是谁住在他们隔壁?”

  “是我。”褐色短衫的男人开口,他头发微黄胡乱扎在脑后,带着一把弯曲长刀,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你们不必审我,我后半夜睡不着,便下来喝酒了,醉到今日天大亮才醒,还能听到什么动静?还有个老酒鬼也在。”

  他伸出手点了点站在角落的老头,这老头看着已有六七十岁,湘西苗民打扮,满头花白编成辫子,肤色深青至微微发紫,唯有一个酒糟鼻子发红,站得醉醺醺,男人说的老酒鬼正是他。

  元鹤道:“田二郎,我们没说过要审你,大家谁有资格审谁?只是我们如今同在屋檐之下,还有数日才能出去,藏着个心怀不轨的人总是不安,该问的就问清楚也好。”

  田二郎冷笑:“呿,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

  “在这里,会用刀的,除了高皓就是你。”

  “且不说我和高皓素不相识,怎么知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再者我有多大能耐,能一次解决高皓和钱德?呵呵,元道长啊,这说不定另有其人,还不止一个人呢。”

  他眸光挑衅地扫向元鹤和萧莞,说得也不无道理,在场武功各有高低,但同时搞定钱德和高皓却并不容易。萧莞面色一寒,看也不看他。

  自进了屋子看到尸首,不过是三言两语,这些人已经针锋相对,互相生出芥蒂。他们大都混迹江湖已久,什么人心叵测未曾见过,最容易生出疑心,这会被困在这间客栈,更是心浮气躁,看谁都不安生。

  白云漠看过屋内,听了一会他们的针锋相对,不由开始走神,便从里面退了出来。周泊见他将衣服下摆系起,仿若下田插秧,与为他打理好的俊逸相貌很不相当,本想当做没看到,忍了片刻,还是不太满意将他拉过来,轻声问:“怎么将衣服系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