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8)

2026-10-09

  他正想出去,身后的周泊扯了扯他的袖子。

  “别出去。”周泊悄声道,“今夜留在客栈的都是老江湖,遇事不会出头,定然个个藏起来,准备后发制人。你现在出去,便是成了靶子。”

  白云漠问:“万一此时有人出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赶不及?”

  周泊道:“有人出事,你到了那也是平添嫌疑。现在已经过了子时,我们假装一见如故、促膝而谈、一觉天明就是了。”

  两人又压着身形,从窗户边挪到了床沿,吕峻在楼下给周泊看着那些没住房的江湖人,今夜是不会上来了,自然没有地铺。

  周泊没好意思让白云漠找块地方,自己又决计不肯睡地板,纠结片刻,两人脱了鞋躺上,白云漠姿势极为板正,周泊碰着白云漠的肩膀,不禁惆怅地想:穷山恶水,连张床都挤成这样。

  两人刚见面就要促膝而谈,实在还有点尴尬,左右睡不着,周泊开口套话:“白少侠,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北州梨城。”

  那是北州一个边远小城,人口稀少,没听过有哪个高手隐居在那,周泊道:“原来如此,一个人千里跋涉,确实很辛苦。”

  “是,中间路遇劫匪,被劫了几次,我的武功尚可以保身,只是人虽然没事,马和包袱却被偷了三回,盘缠都花在干粮和买马上,现在已经用完了。”白云漠顿了顿,“好在剑没有人偷。”

  “……”周泊不知作何感想,他那把剑是浑身上下看起来最不值钱的东西,铁铺上买一把都比这精巧,“这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对少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么?”

  “它叫静水,我已经用了很多年。”

  周泊微笑,低吟:“浩浩如长江,未尝有波;皎皎如止水,无有波澜。这名字很好。”他声音雅而柔,吟诗时很有韵律,那把朴实的铁剑在他口中也成了一汪轻盈的江流。

  室内又安静下去。

  白云漠平缓的呼吸,仿佛如他的剑一样,是一成不变的静水,没有再多的话语,但他的热度和重量踏实地存在。周泊几乎不曾与人同床共枕,无论转哪个姿势显然都无法适应,只能平躺着闭上眼。

  听着对方气息,模模糊糊间,周泊竟感觉自己像睡了一会,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昏沉的时候,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如今没有武功,便没有从前那么警觉了;又也许走了很远的路,连日来他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真的倦了。白云漠身上有洗不去的草木气。

  正躺在一片被夜雨打湿过、又被日光照暖的野地里那般困乏。

  眼前光怪陆离,时而像是在霜雪冰原上,周泊穿着单衣走在上面,上空盘旋着数只鹰隼,凄厉地尖叫,一会又是他站在剑炉边,看里面极红如血的浆流,疑惑怎么没有锻炼所用的铁块,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周泊竟没有站稳。

  他倏忽睁眼,血丝攀在双目,浑身冷汗,喉咙干得发疼,伴随着后脑钝钝的疼痛,眼前还是漆黑一片的深邃夜色。白云漠不在旁边,但周泊没有力气坐起来,用力闭了闭眼,挣脱梦魇的追逐,听到轻轻的杯盏碰撞声。

  前尘散果然厉害,是他自负小瞧了它。

  周泊再睁开眼,看到一双黑得清亮的眼睛,是白云漠,他手中端着水,道:“你好像风寒发作了。”杯子抵到唇沿,周泊顺着他的动作喝下,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周泊还没有道谢,白云漠的手按到他胸口,掌心滚烫,他又正浑身冰凉,触之如热铁融雪,教人浑身滚过一阵战栗。周泊心里猛跳一下,又反应过来白云漠在做什么,内力自白云漠掌心,徐徐汇向周泊的经脉,犹如暖流将他体内的寒气驱逐。是跟方才一样用内力给他梳理。

  他意识还没全清醒,口中已道:“别浪费内力,待会若有人袭击才好保命。”

  他真心实意觉得这不要紧,自己的命也可以用来权衡利弊,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指在他凤池穴、攒竹穴用力摁住。

  周泊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顿时半边脑袋发麻,眼前一黑,可怜道:“很痛!”

  白云漠松手:“痛就好,我还以为你烧傻了。”

  他这么一说,周泊反而哑然,只能闭上嘴当病人,白云漠脱掉外衫给他垫在脖颈下,再喂了他两杯水。周泊昏昏沉沉,缓过了时冷时热的症状,见白云漠没有再睡下去,而是抱着剑屈膝守在床上外侧。

  此夜无月,陋室唯有剑柄含着的一丝清光,周泊看不清脸,只努力辨别出他沉静锋利的侧脸,与几簇枕翘了的发尾。

  周泊隐隐约约地浮出点困惑。

  白云漠为什么要多余照顾他?他大可装作没听到,萍水相逢之人,何至于如此?

  也许他确实缺些钱财,早已穷困潦倒,若周泊在此不幸被风寒索命,他一两银子都拿不到,说不定还要被误会杀人。白云漠初出茅庐,对江湖的事一概不晓,正需要有人帮助他一二,周泊最无威胁,不过,又怎么知道这少年是不是心思缜密,装作懵懂……

  周泊躺在他旁,这般那般想了一通又一通,直到后半夜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风寒带来的不适已经去了六成,窗外天光亮起,外面已经有人在说话。过了一会儿吕峻来敲门。

  白云漠一夜没睡也精神不减,过去开门,吕峻一打眼就看到他只穿单衣,现在还在晚春,夜晚风凉,不由感慨到底是年轻,打地铺都穿单衣。

  他问:“公子还在休息?”白云漠让身,等吕峻进去, 才跟着他往屋里走。

  白云漠正要说出昨晚的事情,忽然想起来周泊说他胆小如鼠,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便改口:“是,我与周公子相逢如故、促膝长谈、一觉天明。”

  吕峻一步没走稳,险些平地摔了下去,白云漠心想这都吓到了,伸手去扶,不防吕峻冷不丁地一回头,盯着白云漠,脸上五颜六色,如打翻大染缸,谨慎问:“你昨晚与公子,同床?”

  白云漠自觉并未说谎,便点头,看吕峻脸色更古怪,甚至透出两分同情。

  说这话时,周泊已经起身,他和衣而睡,昨晚风寒病痛,沁了一身冷汗,头发还粘湿耳后,意态懒怠,与他平日惯喜欢侍弄完美形象的样子不同。吕峻又睁着眼看白云漠从床上捡起外衫,折痕遍布,皱得仿佛压了一整夜,若无其事地穿回,此时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他打听:“看少侠年纪应当不大吧。”

  白云漠道:“十八。”

  吕峻麻木地看着周泊说:“还不过弱冠!”

  周泊心情正好,笑道:“白少侠年少不凡,与那些泛泛之辈自不相同。”这是真心欣赏白云漠,听在吕峻耳里又变味了,有种不明不白的意味。天底下仰慕徐游月那副皮囊那个身份的人如过江之鲫,纵然现在周泊形貌大改,但他真要使那什么计,吕峻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知道周泊蜂窝似的心眼每个都用在哪里?

  两人洗漱一番,坐下准备立契,周泊对白云漠道:“昨晚仔细想了想,白少侠身手过人,若是做镖师、护卫一行,也绝不止这一两银子,至少十两才是。”

  “十两?”白云漠面色震惊,比昨晚打关东五恶还严峻,微微睁大眼,“那太多了。”

  十两银子已经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若是十天岂不是一百两?一百两可以买多少东西?他从没拿过那么多钱。

  看白云漠先前的穿着,他过的日子应当十分简朴,然而对原先徐游月的生活来说,则十分不值一提。

  江湖人出手动辄就是百两千两,仿佛金子比纸钱还便宜,经常拿来打水漂,有些大事连万两的价值都能出现,十两银子相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经过这些人荼毒,若你说要用十两雇佣一个高手,对方很有可能以为你在羞辱他。

  好在白云漠是真的初入江湖,对金钱的需求还十分朴实无华,朴实得简直让人感动。

  周泊正色道:“不多,行走江湖是与生死打交道,若以十两还度量,还远远不够,只不过是我微薄心意酬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