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7)

2026-10-09

  谁知,就在当夜,山洞突然崩塌,埋掉了所有见过玉像的人。

  这件事惊动当地官员,十年前清王因犯谋逆之罪,被圣上满门抄斩之后,其党羽根系更是尽数被剪,南州一带不敢再提及他的名字。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逃出来的役夫虽身死,话也可能是胡话,但众人却不得不查个清清楚楚,令官兵将犬邑山封山,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偏偏就是找不到那玉像。

  正当诸人以为是疯言疯语,就要草草定论,没想到网罗天下情报的山水郎,将清王玉像流入民间的消息公之于众,那一夜,有人趁乱偷偷敲掉了石头人左足将其带走,并且被带出去的那一块玉石,证明了一件事。

  清王是先帝的弟弟,感情深厚,府中三代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却在死后神秘失踪了不少,那玉像之中,就藏着那些清王的遗物和秘密。

  其中包括流传已久的“神仙骨”。

  谈及此处,不过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小道消息,白云漠已经若有所感。周泊步伐虚浮无力,面带病色,虽然症状大半是风寒,但气脉滞涩,显然身上还有多年的顽疾。

  神仙骨是太祖自海外蓬莱仙岛寻来的,可以医治一切疾病,使卧病者痊愈,使失忆者复苏,使残疾者重生骨肉。那可是连孔药圣、林药仙都梦寐以求的奇珍。

  “你想要用神仙骨治好你的病?”

  周泊点头,说了太多话,又有些疲倦,用手帕压住几声咳嗽。他淡淡一笑:“我先天不足,差点夭折,几度缠绵病榻之上,恐怕没有几年寿数……白少侠,我虽注定不能在武道有所成,可我一身才学,半生负气,还未能走遍河山,岂肯就此认命?”

  他本病丝缠身,看起来十分孱弱,话间却没有任何黯然自弃的感觉,不知为何,白云漠见他这样一笑,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副病秧子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他。

  病骨支离无法容纳这样的傲气。

  可周泊又该是什么样?白云漠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不必多想了。

  见白云漠斟酌不语,周泊等了会,暗想这惨还没卖到位,复又一转话锋:“其实这些年来我遍寻天下,少时曾在清王府中见过清王一面。”

  一直当木头的白云漠终于有了点反应,清亮的眼盯着周泊,缓缓问:“你与清王相识?”

  周泊叹了口气:“清王广纳贤才,家父曾与其相识,对于我而言,清王并非是传闻中暗藏城府、老谋深算的逆臣。可惜物是人非,这些话也不能再轻易说出。故而当我得知此事,真如晴天霹雳,抱病执意前来,也是为寻找有关当年之事。”

  清王旧友如云,以白云漠的年纪,也不可能个个清楚,周泊只消搬出几个早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前辈。白云漠身无分文,看他行径,不像是为钱财、秘宝之类的东西而来,那极有可能是受过清王恩惠的门客之后,多半还身世坎坷。

  玉像之事一起,必引发许多人对旧事的追寻。多年来为清王平反的声音屡禁不绝,明月序暗中派过许多人马调查,必要之时帮助朝廷镇压,周泊对这些人很有一番了解。

  思来想去,总有一个理由能对得上。

  白云漠果然有所触动,目光变幻,想在周泊面上寻找破绽。

  他思索片刻,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上山的收获,日后不会是秘密。我比你们来得早三日,整整三日我都在犬邑山中探寻,并没有太多线索。若要说奇怪的地方,那就是犬邑山并非是能生养玉石的地方,以环境、石质来看,要长出这么一尊玉像,绝无可能。我深入残石,发觉里面山体早已有部分被掏空,玉像出世之日,便是山洞崩塌之时。”

  “不是天生,就是人为。”

  “我也如此以为。”

  谁有如此手段?难道是当年清王余党还想再起风波?

  两人各自沉默思索,周泊提起茶壶续上一杯,道:“白少侠对我有所戒意,是理所当然,我确实仰慕少侠英姿,也确实对少侠有所求。”

  他站起身来,对白云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白少侠,我身体病弱,侍从虽然忠心,却是个见血就晕、见刀就吓破胆的人,只怕难以在这凶险之地行走,但半途而废,绝非我所为。今夜见少侠身手卓绝,负侠肝义胆之风,才起了心思,此地暗流涌动,周某恳请少侠在客店这几日能保护我们主仆二人,愿赠予少侠些许盘缠,以便行路。”

  “——至于朋友交情,你我只听凭缘分,可好?”

  周泊抬起头来,眼眸弯弯看着白云漠。他生的是瑞凤眼,形长而翘,微笑便容易眯起来,与这身打扮相衬,实在有些像化成白面书生的狐狸,道行匪浅,只消目光流转,便有无相法术引人入瓮。

  周泊不求多余的东西,仅这几日,算不上什么难事,理由亦合情理,又是为清王旧案奔波而来。

  再者,白云漠一路行来确实已经囊中羞涩,一文不剩。

  刚才周泊在他怀中,白云漠确信这个人绝无一丝内力。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能对他做什么?

  心思几转,白云漠正要开口,忽然眸光一闪,起身抓住周泊后领,往床柱边一扔,抬手掷出茶盏,扣灭屋中烛火。周泊只听到叮叮两声,是暗器交接之响,白云漠在黑暗中没有慌乱,呼吸接近,又把他跟提包裹似的丢到床底。

  两人滚进狭窄的空间,白云漠一手按住他肩,周泊被他这么摔上几下,五脏六腑移位且不说,险些将尊容摔出毛病。

  徐游月行事高调,许多人认得他的脸,遂以纤薄的假皮改变过皮相,此易容术巧妙,只在两三处改变,便大有不同,且可维系很久,关键不至于太丑。只不过若是坏了,便有点麻烦,又必须回到明月序修复。

  床底尘埃重,周泊忍下洁癖,艰难悄声:“打个商量,以后少侠可以不要用这种姿势提我么?”

  白云漠聚精会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搭在他肩膀的手一移,落到了背上淤青,用内力化去。

  周泊只觉那处热流泛入,钝痛消散,他多年不与人如此亲近,几乎要弹起来,立时想攥住白云漠手腕:“在下并无大碍。”

  顿了顿,又道,”少侠出门在外切莫随意为他人运输内力,有些功法可摄魂夺功,极为歹毒。再者,内力应当用在更紧要之处。”

  “举手之劳的事,哪有要不要紧。”白云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内力化瘀,我为小水姑娘做了许多回,都不曾觉得浪费。”

  周泊以刮目相看的神色问:“哦?不知小水姑娘是?”

  “我师父养的长毛小犬。”

  ”……”

  那暗器只有两枚,来者似乎是为了试探,发现里面人醒着便离开了,屋外一片安静,以白云漠的耳力,犹能隐隐听到相同的打落暗器声。

  万籁俱寂,山中春蝉在暴雨后,藕断丝连地长吟,残声不绝。

  “我想起来了。”白云漠思量良久,突然道。

  周泊现在自封武功,但耳目仍是比寻常人灵敏,明知偷袭者远离了,还装着惊讶追问:“白少侠发现了什么?”

  白云漠转过头,暗处看不清眉目,他这双眼却亮得如两点白焰,认真道:“方才说小水姑娘,让我想起师父说过,若要和人交易,没写契子的话一概不能当真。我决定好答应你,但你我需写个契子,一日算一两银子,待山道疏通,你我出客店便清结。”

  他又迟疑了一下:“周公子,会不会太贵了?”

  周泊:“……”

  考虑半日,说破嘴皮,原来就在思量这事?

 

 

第5章 同床

  两个人一同在床下藏了两刻,暗器在楼道房屋间碰撞,偶尔有人大声叫骂两句,等微雨渐歇,客栈中的动静都消失殆尽,死寂如荒坟,只穿插几声凉风低吟。

  白云漠伸手,拉着周泊出来,让他跟在自己背后,往原来的方向走。两人踩到了地面的暗器,白云漠捡起来,是一枚普通的寒光小针,没有淬毒,看不出来什么派别来,外面依然静悄悄的,这暗器将所有人惊扰,现在竟连一个人出来走动的声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