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6)

2026-10-09

  面对关东五恶的霸道刀劲,本该颤得长剑脱手,可他只轻卸缓挪,掌中银光吟啸而过,周泊被他带着后退,感觉鼻尖一凉,剑穿过老四的丹田。剑客下意识将剑身往左绞,血瞬间浇透他半边脸,十分辛辣,但维护了周泊那白瓷似的干净。

  至此,关东五恶的尸首铺满了地面。

  剑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将剑上残血擦拭在臂弯上,收剑时,他通过雪亮的剑面,和周泊对视上一眼,下一刻,剑就利落入鞘了。

  周泊倚靠在他的怀间,低声咳嗽:“多谢少侠,我久病难治,断然不能避过他一刀,幸得少侠相救,不然方才险些就要命丧此地了。”他扬起头,面色纸人般苍白,眸中尚有余惊未平,看起来满心感激。

  剑客目光转过,轻轻扶起周泊,方才他专心应战,并未多看清周泊,此时扶风弱柳的周泊站直,竟比他还高了一点。

  他自己身上本就污浊,情急之下,到底不小心沾染了周泊干净的衣服。剑客迟疑一瞬,松开手臂,只翻出袖内,费力找出一块算得上没遭殃的地方,将周泊颊边的泥痕擦掉。

  “抱歉,连累了你。”剑客顿了顿,“虽然是你一直在一旁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泊看着他满面的血与污痕,宛如石上苔藓,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还在用这抹布般的衣服给自己擦,面色微僵,一时不知道该是笑还是哭。

  他问:“我是为了激将他们几人,助你寻找破绽。你分明可以在五十招内想出应对之法,杀了他们,却直到现在才解决,不是在学习他们的刀法么?”

  那少年剑客眉尾一动,神色也柔和了一些:“谢谢,不过你既然没有武功,多此一举了。”

  吕峻继续躺在一边装死,内心咋舌,这人好赖话都说不明白,换了其他人被徐剑主指点,只怕恨不得立马花钱登到山水郎的百家时闻新章上。

  他家主子居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少侠之意,是道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我没有内力,若从旁插手,反而会使我陷入危险么?”

  这一笑,春风拂面也莫过如此,仿佛方才频频出言刁钻的人不是他。

  “嗯。”剑客点点头,“我从未遇到过五人合围的刀阵,看在座似乎都不敢上前,便想看看究竟有何特别,不过这样看下来,他们只不过是依靠默契,毫无内容可言,我一无所得。”

  关东五恶素来只是喜欢以多欺少,哪有什么刀阵。围观的人在心里默道,他们都比这剑客年纪大得多,只觉脸上微热,有点尴尬,冷眼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和关东五恶相杀却不出手,若传出去,确实有点……

  周泊已站稳身形,向少年深深一躬:“少侠既然出手救了我,我也理当相报。若你不嫌弃我有病在身,不妨去在下房中换洗一身衣物。鄙姓周,单字泊,泊舟的泊。这是我的侍从,叫吕峻。”

  他善解人意,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少年正犹豫,又听他淡淡苦笑:“恩公如看不起,不愿意,在下绝不勉强……只是怕我时日无多,以后再难回报这笔人情啦。”复幽幽叹了口气,眉宇多了几分伤心郁色。吕峻在一边擦了擦眼泪。

  少年瞧着他们两人,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叫白云漠。”

  客店里满目狼藉,掌柜面上有习以为常的愁容,支使躲在内厨的伙计赶紧出来收拾。雨小了许多,至少不能留在屋内,现在天气还不算热,但血味冲天,满地狼藉,白云漠对周泊点点头,先转身弯腰,主动帮店家将那几个人的尸首拖到外头。

  吕峻已装作缓过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揣袖立到周泊身侧,啧啧感慨:“公子,你说这一刀就这么赶巧,让白少侠救上了。”

  周泊没搭理,若有所思:“吕峻,你把你那件石绿、不,云蓝的外衫给他换,里头叠白内衬,单配条水色发带。好在是布衣,给他穿还不算落俗,若是云锦最好,着乌黛是更出挑。”

  吕峻:“……我知道您是过目不忘,但几身里衣外衫都知道,这搞得属下也太没隐私了。”

  周泊斜他一眼:“你废什么话?”

  吕峻领旨:“得。”

  和伙计毁尸灭迹后,再进客栈,白云漠的形容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仿佛在沾血的泥地里滚了几十回,脏污积得深黑。周泊极力和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让吕峻将那一套衣服给他,请他去立刻梳洗。

  周泊回到自己的房中,今夜的戏看完,堂内的人也都各回各处。趁白云漠沐浴清洗,周泊用自己带的茶炉煮盏新茶。

  等了半时辰,房门已重新打开,又被轻轻合上。

  脚步声平稳地停在他十步外。

  “阁下想要什么?”

  白云漠的手已经重新握上了剑,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让眼前这个人在意。

  周泊提起茶炉,慢条斯理地倒,将两盏瓷杯盛满,微有潮气的陋室被茶香填满,顿时多了几分淤泥生莲的淡雅。周泊没看到他的脸,但那双眼睛、那把奇怪的剑仿佛都已经浮现在面前。

  他专心地、毫无偏差地刮去余沫,这才转过脸,微微笑:“在下诚心相报,少侠如此态度,实在叫人难过。我只不过……想和白少侠交个朋友。”

 

 

第4章 有求

  “我不太喜欢打交道。”白云漠道,“没有内力,却有能看清刀剑招式的眼力,你不会是普通人,也不必旁敲侧击。”

  周泊微微挑眉,伸手一请:“少侠不妨先饮一杯茶。”

  白云漠定定和他对视一会,抬步向桌边走来,坐在了周泊的对面,端起茶盏饮下。即便他不懂茶,也喝得出来茶味不凡,唇齿留香,想必不便宜。

  吕峻比他矮,但两人身量相差不多,衣服穿上微紧,也勉强算得上合身。白云漠换了云蓝色布衫,头发重新扎过,通身装束不过一把剑,极为简练,却不失凌云风采。洗去浊泥血污,他眉眼轮廓分明,星目澄亮,相貌竟十分俊逸,在周泊见过的人里都算得上出挑。

  周泊笑:“少侠既然不信我,喝我的茶却没有犹豫。”

  白云漠:“你既然有求于我,不以要挟来为难,茶中就不会有问题。”

  “你为何觉得我一定有求于你?”

  “直觉。”白云漠看着他,“从你看我第一眼的直觉。”

  周泊“哈”了一声。

  他看他第一眼也有直觉,那便是一定要留下白云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白云漠想什么便说出来,绝不多加委婉,和钱德那些人不同,这种直来直去的个性,反倒省了周泊不少功夫。

  他将纸扇在掌中敲了敲,喟叹:“白少侠如此敏锐,在下也愿意与你交心一谈。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白少侠可知现在这客栈之中,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而来?”

  白云漠说:“清王玉像。”

  “不错,世人无利不起早,江湖平静了这么些年来,唯有清王玉像惊起万千波澜,正是近年来最大、最有价值的秘密。一个月前犬邑山封山,是因为五十八个开山掘石的人都惨死在里面,只有一个人爬了出来,不过因为下半身几乎尽碎,救不回来,遂留下只言片语便死去。”

  那逃出来的男人神色疯癫,时而浑身颤抖,时而痴痴憨笑,只在死前突然回光返照,说他们采到了一块巨石,与清王衣着、面容一模一样,更让人震惊的是,清王足下乘风,手边御龙,仿佛帝王之姿。

  他们原打算将其整块挖出,交于官员,挖移过程中,有人不慎磕掉衣角,才发现有美玉藏在其中,此洞中石质非数十年不能形成,而清王不过死去十年。

  如此巨大奇异的玉石,堪称价值连城,更说不定可以借此一步登天,面对这样的财富,五十八个人心思各异,在利益的诱惑下,决定瞒下玉像存在,瓜分此物。只是在敲掉外壳的时候,对于分赃起了纠纷,人心骤变,互相争斗,连监工的官员都被他们情急之下失手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