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5)

2026-10-09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愤怒或恐惧。他的剑已切断了对方的手臂。

  指节抽搐的断臂在空中滚动,霍然砸进了一人的碗碟之中,如一道猩红的奇肴,正流出饱满的酱汁。

  风寒让周泊今天一整天都喉咙发痒,但现在那种呼之欲出、无法遏制的感觉,开始演变为一种奇怪的期待。

  只因这乏善可陈的一路,似乎终于有了格外的趣味。

 

 

第3章 奇怪的剑

  那一剑说不上快,说不上精妙,但出鞘之际完满得可怖,越是朴拙,越是让人无法相信他如何在浑身空门、受制于人的空隙,瞬间挥剑卸下一条胳膊。

  鲜血淋漓地泼在地上,宛如从他衣服上直渗至地面的雨。老二还呆立在那里,伤口断面血流不止,攥着领子的手下意识松开,少年再度平递一剑,烛火不惊,而对方厚实胸膛登时出现了杯口大的血洞,飞光一去即回,平静地垂在他身边。

  老二喉咙发出嘶嘶的喘息,少年往旁边退了一步,那小山高的庞大躯体猛地俯摔到地面,已经没了气息。

  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过一阵淡淡的寒意,少年显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也显然所拥有的江湖经验极少,但他已经习惯毫不迟疑地杀人。

  “如果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杀别人。”少年缓声,“你们是否改变心意?”

  “操,做掉他!”剩下的四个人,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四个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武器,四板冷白刀光扑来,少年顿时身陷于囹圄之中。

  关东五恶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所仰仗的正是自己自创的一套关东刀法,霸道威猛,粗中有细,借着他们天生蛮力,更是有排山倒海之凶悍。

  四人齐力而动时,整个芝山客栈都被刀气震悚,诸人没有动,只是冷眼旁观着他们几个人。在这种时候何必贸然交恶?毕竟是为了宝物而来,谁人不想多占几分,无论最后哪一边死了,都能少几个与自己敌对的人,对他们来说却是好事。

  周泊看了一会,低吟:“他的剑法简直是平庸无奇。”

  这句话是所有人在仔细看过那剑法后,产生同样的失望。

  也许少年剑客方才只是侥幸,利用别人的轻敌赢了一招,是为出其不意,可等关东五恶认真使出实力后,便难以为继。

  他的剑法和现今各门派的招式都对不上,看起来有点偏门,但谈不上惊艳,反而过于“拙”,带动他身形变化,时常让人看出其中诸多破绽。

  所有人都看出他被刀风压制,只是一味抵御,勉强下去也只会步入死亡。

  他开始往后退,借着客栈的桌椅游走,几次刀锋紧逼,都快要嵌到他身体里去。

  “这么平庸的剑,关东五恶都能打半天,看来根本是徒有其表。”周泊摇头,在座的人都修习武功,深以为然地相互点头。

  钱德听他说话,虽也觉得认同,但想到先前这人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禁对周泊身份生出几分窥探之心,奇道:“看周公子不似武道中人,眼力却不寻常,莫非也很有造诣。”

  周泊轻轻咳嗽两声,谦逊地笑答:“我虽身体不好,家中父母却曾是秋鹤苑学生,几个兄妹也习过武,便能看出些好歹来。”他通身书卷气,一看便浸淫乐理经纶,父母曾是秋鹤苑的也说得过去。会到此地,不可能对玉像无意,眼前周泊不愿多透露,钱德自然识趣,没有再多问什么。

  关东五恶围攻少年,听着耳畔的种种议论,背后却不觉已经沁出薄汗,不知为何,这家伙的武功确实乍看无奇,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快地识破招数。他的眼睛没有分毫的迟疑、徘徊,所以他看起来简直没有任何一处破绽是真实的,更令人焦躁的是,其实到现在为止,四个人都没有碰到他的命门!

  吕峻在一边看了数十招,忍不住开口问:“公子以为多久能分出胜负?”

  “至多二十招吧。”周泊看了片刻,已经兴味索然,仿佛刚才那种冲动,随着看到这种剑法而消失殆尽。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百招过去,五人竟都没有胜负,长得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哈欠。

  连寡言少语的高皓都皱眉,收回视线,很不客气地点评:“空费气力。”

  江湖人比武,要么求一招取胜,要么求棋逢对手,要酣畅淋漓、惊险绝妙,让看客心潮随之起伏,不住惊叹,像这样一个也不占、只不过是高低一目了然的对局,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用来消磨一下长夜也就罢了。

  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剑客终于主动出了一剑。

  像杀死第一个人那样的一剑,像刚才无数次挥出的一剑。那实在是一把没什么特别的剑,不短不长,柄首有些凹陷的浅印,剑刃用料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透出陈旧的黯光,在长久与刀交接后,还增添了不少细细的豁口。

  但这一剑是毫无犹豫的,所以不论它的光彩如何朴素,只以必胜的姿态瞬间穿过其中一个人的喉咙。

  老大见老五轻忽一招,竟当场丧命的遭遇,不由激怒腾起,剑客往前稍跪,未曾回头只反手一送,老大心中掠过微寒,念头将将经过,却来不及改变了,长剑竟再度刺中对方肋下破绽。

  咚咚两声,血花浸透衣衫,两具尸首重重萎靡在地。灯油烧出一种枯黄的颜色,衬得剑客的脸像块冷石。

  观战的人流露出费解,又不约而同凝噎,无以言表自己的心情。

  这,这究竟是怎样奇怪的剑?若说是歪门邪道,又都是正大光明的输赢。

  “大哥!”“五弟!”老三老四冲过去,在兄弟的身边蹲下,见他们两人口中不住溢血,瞪着眼看向少年,犹不相信那寻常无奇的剑,是如何夺走他们的性命。两人狂呼几句,是再也无力回天了,不由目眦欲裂,脸色狰狞若罗刹。

  又悲又怒的呼唤里,周泊讶然的声音在客栈里穿插:“啊,关东五恶究竟花了多少银子上的天下武榜?没想到连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能以一敌五,瞧来当真是不堪入目。”

  吕峻、钱德、高皓离得最近,都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芝山客栈这窄窄的小堂里听得一清二楚,周泊说话时很斯文,但语调微微上扬,现在有种适当的讥诮,加上方才就时不时指点江山,已经让剩下的两个人颜面尽失。

  众目睽睽下,两人面色一时间又红又青,只觉血液逆行。关东五恶横行已久,兄弟转眼在此败了三个,已是耻辱不堪,现在又受人讥诮,怎吞得下一口恶气,尤其那还不过是一个病秧子。

  老三目中阴狠,连少年剑客都不管了,忽然怒笑:“病秧子,你去阴曹地府问吧!”黑影腾起,重重踩过他人的桌面,跃起举刀向周泊劈来。

  力贯于刀身,流风煞气,高山倾压,在盛怒之下,比往日都要更霸道三分。

  吕峻心中暗骂一声,正要上前拦住,脚筋却忽然被一枚铜钱打中,无比酸麻,浑身都不能自制,活像被吓腿软了一样摔了出去。周泊脸上吃了一惊,好似没想到对方会气急败坏,忙往后一仰,那刀恰好在他面前两寸落下,身前的桌子被砍成两半,木屑飞溅而出。

  若这是人的身体,只怕已经被腰斩了。

  周泊应当没有失心疯,但是吕峻却在混乱中,看到他的唇微微扬起。

  一刀没中,老三冷笑,抡臂再朝他当头砍去,第二刀却再也下不去了!

  长剑呛声挡住刀口,如劲松压雪,微微弯骨。少年刚才还在两丈之处,现在已到了周泊身前,他看也不看,单手将周泊扯过来,因距离过近,周泊还能感到他襟前湿漉漉、混杂着血泥雨的草木味,以及透过潮气的蓬勃热度,服帖到像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天知道,他好歹忍住了没有立刻擦脸。

  这场斗殴牵连到周泊这样的无辜,剑客无波的眉目终于蓄起一点薄怒。

  剑在方寸的空间翻转,画出一道极为漂亮的弧光,自那狂刀乱影间,没入突袭之人的胸腔,带出的血色如游龙横走,跟随着剑身,斗转星移,红墨狂舞。

  那和他方才的剑路已经全然不一样了,仿佛在这一刻灵犀大闪,已想出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