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4)

2026-10-09

  吕峻凉凉道:“属下不敢想,若笑出声来,更演不下去。”

  周泊不禁怀疑自己带上他是最错误的决策:“难道明月序哪里待你太差,让你一路对剑主如此不敬?你这人其他都很好,就是爱絮叨。”

  “那您也没其他人手可用了,二十四剑使,只有我独立于明月序之外,不算破了您的誓言。”吕峻一点也不受他的指责,他是最反对徐游月自散武功的人,可惜剑主素来自负,决定不容他人更变,到底还是拦不住一子落下,大局初定。他一路带着明月序众人的怨气,勤勤恳恳地泼给徐游月。

  想到这,他又补道:“若不是您那日非得穿那么薄在江上吹半天风,也不至于真染了风寒。”

  “我有内力傍身,本寒暑不侵。那日服药之后,没想到内力退散如此快,又不可能在他眼前示弱。程泰言疑心真假,必觉得我留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周泊不以为然,“染了风寒,不更好掩人耳目?你瞧,这不就有人与我打上交道。”

  “钱德是南州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常接济江湖侠客,朋友遍天下。”

  “好人未必就是好人了,这种地界不知对方身份便伸以援手,一定才有问题。”

  “若是看中您病骨支离好下手,那真是选对了,如今随意习过几年武的人,都能一剑把公子捅个对穿,留我们明月序一门上下男女老幼都不知道怎么哭丧。”

  这事真没完了,周泊长叹:“吕峻,我头好痛啊,好似有只鸣叫不休的飞蚊在我耳边徘徊,你说我是开窗放他自由,还是一巴掌拍死了事?”

  吕峻终于闭上嘴。

  到了天彻底暗下去,煮过一帖药,过了晚饭周泊和吕峻才下了楼,两人寻了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几道清淡小菜。

  钱德和高皓就坐在他们旁边一桌,脚边喝空了两坛酒,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想走的人已经趁天黑前离开,这会在客栈的人都是为了留夜,杯盏碗筷的声音交叠,人们各自低头吃饭,偶尔交头接耳,也用了武人的气息,让人听不清晰。客栈外的雷雨声越发大,骤光在云层里接连闪烁,震响频频落下,隔着门窗,都能看到树木森然战栗,形影狂乱。

  酒液震颤,外头忽有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四下物件都一齐晃动了起来,只觉脚下轰隆隆地打大鼓,像山的身躯里有只兽在怒吼,连桌上烛火都几次吹灭。

  这响声至少小半个时辰,才随着雨势渐小停下,掌柜支使伙计出门去看,过了一会,那伙计才浑身湿透跑了进来,叫道:“不好啦掌柜的!雨太大,山上发了泥石流,把我们周边的路填上了,万幸我们背靠山势陡峭,没砸到这来。”

  众人早已自异响出现时惊疑不定,闻言脸色各异,有个身形健壮的大汉当下一拍桌子,怒道:“我们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好几日?”

  高皓把碗中没晃干净的酒喝下,撂下碗沉声:“冷静点,等官府来人开路到我们能走出去,至少也得五日,再急也急不得。我们上不去,也没有人下得来,若真有什么东西,也没办法长脚跑掉。”

  他说中在场所有人的心事,都是老油条,此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心知肚明会来到此地的人,只为了那传闻中的“清王玉像”。

  这事情已经流传了一个月,有人花了高昂的价格买到了情报,并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允许专司情报的山水郎将之公布。

  芝山客栈陆续来了很多人,他们已经算不上是第一批人马,只是心有侥幸,赌自己和无功而返的人不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会泥石流爆发,他们被困在这里,再等个五六日,届时什么也没有找到,只能自认倒霉。

  大汉和身边的人骂了一声:“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座上江湖客听这粗人胡骂一通,心中道大家都不好受,你道自己吃屎还非要连带骂上我们,却也反驳不了。

  暴烈而令人厌恶的雨声还不绝,过了许久没有停止的意思,客栈中的人意兴阑珊,一些人本没有打算住下,如今也只能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沉闷的安静中,木门忽被敲动。

  伙计打了个激灵,往刻漏看去,现在已经接近子时了,实在是有些不祥的时辰。他小心翼翼躲在门后,交战许久,才将栓条推掉,缓缓拉开了门。

  雨声淅沥,潮气顺着空隙爬上土墙,平稳的脚步证明来者并非朔夜山鬼,在许多张桌子簇拥起来的纤薄黄光里,走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即便有点昏暗,但年轻的印象依然第一时刻跳入所有人脑海之中。

  他穿着朴素的窄袖劲装,拿着剑,身上已全是泥水,看不出衣衫颜色,只能让人闻到草木间颓唐的甘涩味,一定是在山里穿行了许久;头发扎到脑后,余下吹乱的一缕缕湿粘在颊边,因体格长得太快,筋骨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而显得整个人十分锋利。

  他形容狼狈,但他的眼睛无法让人忽视,那有种执着的、既蕴藏故事又清冽无尘的明亮。

  这样一副糟糕的形貌,也掩盖不了他流于五官间的俊气。

  “店家,我刚从山上下来,不巧山路被泥石流埋了,我想在这里借宿几天。”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遗留着年少变声的余痕。

  掌柜和伙计还没应答,刚才叫唤的大汉已经阔步上前,一把搡开两人,出手抓住那少年的领子,厉声逼问:“你说你从哪里来?”

  少年被他扯住,几乎快要提起来,他必须扬起头才能耐心回答:“山上。”

  “你去找什么?”

  “玉像。”

  两个字吐出,大汉的呼吸忽急促了几声,低声道:“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所谓的清王玉像。”

  堂内寂静了片刻,只听得到雨滴重重溅在瓦片上,呼吸都轻了。大汉目光阴鸷地扎在他脸上,忽然冷笑:“我不信。泥石流都把路给埋了,你既然下得来,就知道哪里可以上去,小子,现在就给我们带路。”

  他手劲收紧,勒得少年皱起眉,与此同时,身后与他同桌的人都站起来。他们并非关内人,身形高壮,胯大腰粗,各配阔刀一把,看来饮血多年。五人只消站在一起,影子已连绵成山,把那个少年罩在沉沉的阴翳其中。

  少年竟愚笨到将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泊右手摩挲青笛,边看着戏,仿佛目光也凝在烛光中,哂笑:“都说关东五恶是空有武艺便横行天下的人,如今见识到了。”

  钱德也摇头:“唉,他若不肯,以关东五恶的手段,只怕要受罪了。”他虽然这么说,却还没动手,而是与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

  打头的人是关东五恶的老二,耐性极差,也名声最恶,见少年听完仍不动弹,没有打算听从他们的命令,顿时沉下脸,伸手拧向他肩骨,掌中蓄力,外轻内重,一下手便极为狠辣,非得把他胳膊折断不可。

  少年身形轻轻一动,大汉的手腕抓空,转眼被他紧紧攥住。

  被挡住的焰红,蓄在青涩的下颌边缘,剑客眼中平静的光泽,反而令人无缘由地心悸:“我刚才已经说过,外面下很大的雨,山路不能再走下去,请你们另寻他人。”

  关东五恶面面相觑,自认从动作到语气,都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的意思,对他的回应简直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了,只当他被雨淋得发蒙,又吓破了胆,倒消解了一点对他镇静自若的怪异感。

  “若你是怕摔死,我们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想死得晚一点,还是快一点?”

  “如果我不带你们,你们就会找下一个人,如果下一个人也不同意,你们也要杀了他,直到找到一个愿意带你们去送死的人,是么?”

  “对,就是这样。”老二扯着被攥住的手,重重拍了拍他泥泞的脸,终于和兄弟嘻嘻哈哈地笑开来,“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少年微微偏着脸,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他的手放到了剑上,就像是那剑原本就长在他的身体里,所有人眼睛情不自禁跟了过去,只那一瞬间,他已经拔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