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3)

2026-10-09

  “哥哥,你在哪里找到的石头呀?”

  少年道:“水里捡的,你喜欢便拿去吧。”他在袖口上擦了擦,递到女孩手中,女孩兴高采烈地道谢,将宝珠放在掌心里,跑到岸上的中年男人面前。

  他们的马车停在那里,路边的树上捆住了四个绿林大汉,已经不省人事。

  “爹,爹!快看大侠哥哥在水里给我捡的石头!”她拉着男人袖子,男人正整理散开的包袱,转过头看清她手里的东西,不由脸色大变。

  他尽力抑制颤抖的手,将珠子小心拿起来,掩在包裹里一照,珠光莹润,愈暗愈显得柔美生辉,他只看了一眼,觉得马上就会晕过去。

  湖边的少年已经装好水,伸手别开枝节,自不远处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矫健如山兽,男人回神,忙喊住他:“少侠!稍慢,你给小女的石……”他艰难地顿了一顿,忍痛继续,“石头,实乃倾城宝珠一枚,珍贵非常,我们绝不能收。”

  他跑前几步,把那珠子塞回少年的手里,又摸出一锭准备好的银子给他,这才觉得手中轻松许多,热络笑道:“若非少侠古道热肠,帮我们在山贼手底下脱了困,只怕家中经商多年的积蓄一空,我和小女也未必回得去。这一点心意,请少侠收下。”

  银子方递出去,商人手腕一软,不知怎的,东西又原原本本回到他袖袋之中,便听少年道:“我今日本就要从这里过路,他们在此劫道,没有你们在,我也总会碰上。我做本来该做之事,不能收不该收的酬谢。”

  至于那宝珠,少年只看了一眼,就扬手抛去,不远处传来咕咚一声,宝珠被掷回原来的水流之中。

  他转过头,日光穿林,繁星光点落在衣衫,目光清湛似秋水长剑,“非我之物,分文不取。你若不愿收,便让它回到本来的地方吧。”

  ……这是疯子还是傻子?

  商人目瞪口呆,心跟着宝珠沉沦水中,急得顿足捶胸,想立即扑入河流。他虽然受少年相救,但看他年纪小,又不是名门弟子,心中难免微有轻视,这会才是大开眼界,简直后悔把东西还给他。

  看着他丢完倾城之宝,径直要离开,商人忙不迭又拉住他:“少侠,等……等等!我听你说要去南州,可你的马方才被那马贼伤了,定然走不了多远,不知道要怎么过去?在下这还有多……”

  少年耐心看了他一眼,似觉得他问得很奇怪:“走过去。”

  商人麻木地与他对视,先前见他把万贯财富丢入水中,只觉从这人口中再听到什么也不觉惊讶了。

  思及救命之恩,这商客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拉人过来,苦口婆心劝说:“少侠,你可知晓,从这里走到南州,足有千里之远,遇到的山路水路不计其数,只怕三个月都走不到。不说劳顿非常,脚板走烂,就说路上多余的食宿、要新换的鞋子、额外的意外、水路的通关费,日日都是钱呐!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知少侠道义,不收金银,可少侠的盘缠又经得起如此花销么?”

  少年:“……”

  少年牵过马:“多谢。”

  商人油然生出几分欣慰,他快要以为自己丧失巧舌如簧的天赋了。

  少年利落系好行装,翻身上马,向这对父女道别,朝着南边赶赴。

  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白马载着剑客离开,远处是一片殷殷草野,广袤无边,那少年便向无垠天地奔走而去,风尘粒粒如铜米,敲打于他腰间朴素的长剑。

  仿佛除此之外,他再也不需要什么。

  人影没入群山间,凝成静默的一点,西风料峭,此去迢迢,不知这偶然相逢的奇怪剑客从何而来,为何而去,不过也与他们只求一隅安定的俗人无关了。

  唯有水东流。

 

 

第2章 病公子与野剑客

  一帘春风催雨急,燕过千嶂转首绿。

  马车在古道上缓行,途经南州关隘前的百里桃林,落红湿透野地,车中有笛声悠然荡出,招引得鸟雀栖落,随之啾鸣。铁蹄碾碎了泥尘碎叶,又一匹快马奔过,策马者向车帘内瞥了一眼,指尖伺攻的暗器藏回袖中,很快夺路而去。

  笛声仍在身后,仿佛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能辜负这春来发新枝的景色。

  路上它已经与很多人擦肩而过,既有轻骑快马的侠士,也有肃肃疾行的官兵,他们都朝着一个地方去。

  犬邑山。

  犬邑山在南州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只偶尔生些年份甚短的小灵芝,山下零星几个穷村落,以采药为生。从前没什么人去那里,后来巡按要在这里开山掘石,往犬邑山的左边建了粮道和官路,这才重新多了些人影。

  在这百里内,就只有山间一个名为芝山客栈的地方可以歇脚,自两个月前封山后,芝山客栈非但没有门庭萧条,客人还越来越多。

  芝山客栈环境普通,吃食简单,酒也很酸,掌柜是这里的本地人,店里唯有一个伙计干活,这些仍不妨碍江湖人一波波前来,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临近春季,南州正湿冷,连日来又大雨滂沱,难以前行,犬邑山本就没有修道,虽说大雨天方便遮掩行迹,但杂树丛生,要攀登极为困难,芝山客栈便成了留宿的去处。

  此时,马车终于赶在人潮的尾巴,来到了芝山客栈之前。从车身痕迹看,已经赶了很久的路,车夫身量不高,动作极为麻利,系好马车,先将双手借水洗净,才别开车帘,扶住了一只白皙似玉的手。

  一青衣公子倾身而出,用手帕掩着口唇,借力下了马车,只这一个动作,便叫他咳嗽不止,带着浑身病骨微微颤动,让人心惊胆战。

  侍从扶着他走了进来,向掌柜要两间上房。

  掌柜停下手中敲打算盘的位置,看了看两人打扮,为难道:“客官,您看,最近雨下得急,我们店里就那几间房,实在是都住满了,要不您改道往下再走走。”

  “我家主人实在走不了了,他病得重,不赶快煮药吃,只怕、只怕……”侍从顿时急躁起来,堪堪将后面的话咽入喉中,恳求道,“一间也好,无论多少钱,掌柜的,你帮帮忙吧。”

  掌柜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他家公子已经轻声细语开口:“不妨事啦,我本来就已半截入土,难为你跟我这么久,急赶了一天一夜。趁现在雨势未大,我们再走走看,说不定还可以找到林药仙。”

  侍从眼中微湿,看着自家公子的病容,欲说什么也再说不下去,只扶着他,两人蹒跚着从店内往外走。

  谁都知道,官兵封山后,后头的官道都已经禁行,人烟村落离这又须走上一日,道路崎岖不平。他所说的林药仙正是西北孔药圣的师弟,在南州一带行迹飘忽,雨天风寒甚重,依眼前这青衣公子的身体,只怕还没见到林药仙,便病死在路上了。

  那病秧子个头高,面色看起来却很苍白,带着不久于人世的疲态,然而,他虽病气环身,但不掩眉眼几分清丽俊秀,兼之气度清雅,腰间别着柄色泽翠绿的青笛,反而如那风中文竹,让人平生怜惜同情之心。

  很快就有人看不下去,开口解围:“掌柜,让他住我的房,我和我兄弟挤一挤就是了。这位公子,请留步。”

  病秧子一脚刚慢吞吞跨过门槛,闻言从容收了回来,转头看人,弯腰费劲地做了个谢礼:“多谢这位大侠,在下姓周名泊,不知阁下姓名?”

  “不足挂齿,我为西门楼钱德,这是我朋友高皓,我们许久没见,恰好在这里遇上,有许多话想彻夜长谈呢。公子身体有恙,我怎好占着空房?”那男人摆手含笑,观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穿着鸦色袍子,系挂玉带,等名字报出,客栈中许多人都已了然,原来是南州西门楼的二当家,另一个穿黄衣、背长刀的人便是专善追踪的高皓了。

  表了感谢,周泊似乎无力再多话,就和他的侍从上了二楼。

  关上门,侍从将钱德的屋子检查一遍,才卸下包袱,倒了杯水递给周泊。

  周泊虚弱的音色已变得清越:“演得未免还是假了点,一想到我要死了,你就这么挤不出眼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