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11)

2026-10-09

  周泊依然善解人意:“要解手你就去呀,看把你吓得。”

  吕峻怀疑他在报复自己之前的念叨,也只能暗自跳脚,表面上唯唯诺诺。

  元鹤见众人都不再说话,各有各的忌惮,便道:“依贫道看来,这人走不出去,不妨我们所有人这几夜都尽量在一块,料他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装神弄鬼。等到山路疏通,我们再自行离开就是。”

  蛇郎中道:“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元道长是修道之人,也会如此害怕鬼魂?”

  元鹤不置可否:“贫道不过提议,是否愿意全凭各自决定。”

  田二郎唾了一口:“真晦气,我可不怕。”便转身出了屋子,顺手把掌柜抓出来,推着让他快些让人上菜。几个人都若有所思,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们是一盘散沙,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配合,没人在乎这个提议,元鹤摇了摇头,只和萧莞相携离开。

  只有方才掌柜的话,还停留在耳边,令所有人都心中不适,钱德和高皓已死,钱德想从高皓身上得到的东西又在哪里?

  如果不是鬼,那么东西一定还在客栈之中。

  周泊和白云漠一大早起来,都没吃东西,吕峻让伙计上了粥与面食,三人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客栈内的走动。

  吕峻问:“公子觉得真的有鬼魂灾祸么?”

  犬邑山地方偏僻,故而芝山客栈也没什么好东西,山路被埋,这几日的粮食更要俭用,碗里的粥是粗麦,寡淡无味、口感不佳,周泊颇觉得难以下咽,吃了两口便没再碰。

  他摇头道:“事情说到这,必然有第三个人存在。没想到他们做贼心虚,竟然当真怀疑是清王的亡魂带来的报应,看来这些传闻在江湖已经沸沸扬扬。不过,也可能他们可能是故意做出样子,让人轻敌。”

  “玉像流落江湖,为此而死的人岂止一个钱德和高皓。听闻经手之人,无不神智疯癫,古怪身死。”吕峻唏嘘,“我们一路行来,光是玉像转手的传闻,就三四个了,现在看来是到高皓手里。公子觉得是谁?”

  “放血这种行径除了报复,还有一种可能,是算准了等血浸透木板,流到我的屋中,被我们发觉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中间时间过长,难以确定目标。除此之外,血流还可以掩盖足迹和一些细微的线索。”

  他们几句话间,白云漠吃完了五个包子与两碗粥,他吃饭时极为认真,绝不说其余的话,风卷云残过后,这才放下碗点头:“能迅速做出这些反应和判断,说明此人手段熟练,熟知江湖人心思。发出暗器的时候,屋中人才刚死,需要时间处理,真凶用两根银针,就让我们因此生出戒心,反而不肯出门。”

  吕峻目瞪口呆,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碗:“你到底在山里晃了几天,会饿成这样?”

  白云漠想了想:“应当是四天,大雨冲刷,下来的路不便行走,我就把剩下的干粮丢了。”

  也就是说他翻了四天的山,又饿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又和关东五恶实实在在打了一场,熬到今日才吃饭?吕峻咋舌,看他行为举止,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饥饿难受。

  周泊失笑:“够不够?不够让伙计再上一笼。”

  白云漠向他们摇了摇头,起身往堂内灶房去,周泊和吕峻以为他不好意思,只笑笑不说话。少顷,他再出来,手中已端了一碗豆腐春菜羹,其上浮有几片鱼肉与葱花,热气蒸腾。

  周泊打趣:“我还倒你去做什么,原是去自己加餐了……”

  碗放到周泊面前,周泊一愣,抬起头,便看白云漠对他说:“你吃得太少了,风寒顽固,不容易恢复,豆腐比粗麦好下口些。以前师父胃口不好,我常煮这个给他吃,客栈里的鱼没有那么鲜,应也足够了。”

  自下而上看,白云漠的轮廓已经开始脱离了稚嫩,眉飞入鬓,唇鼻延连峻峭,糅杂着种生机蓬勃的锐气。周泊微微闪过一丝心绪,他如常笑道:“白少侠,你待我这样好,十两银子可不值当。”

  “即便你我没有签下契子,我也会这么做,不关十两银子。”白云漠伸手将窗打开些,白昼的山风还算和煦,柔柔吹拂,驱散阴雨留下的冷郁,他说话的神情、语气,让人相信这对于他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面上掠过一点轻忽如云的笑,“趁热吧。周公子,契子没说要加钱。”

  他不知道, 明月序的主人徐游月吃翡翠白玉炖银梭,从来都是江南开春就送来的鱼,富栗坊的豆子磨成的豆腐,以六种宝济堂珍药做汤膳的底,鲜而不寡,嫩而不腻,一道做六个时辰才够火候,往来厨工,也有数十人。

  他不知道,是否才能心无旁骛?

  周泊不再多话,看着面前的豆腐羹,轻声道句多谢。白云漠的手艺不过寻常,食材更无讲究,吕峻却看着周泊却将那一碗尽数吃完了。

  几人在堂内待到傍晚,元鹤和萧莞从楼上下来,寻了一张桌子坐下,看来是打算今晚在楼下度过,蛇郎中则一直缩在最角落处喝酒。路平顾、田二郎后面也下来吃饭,周泊在楼下坐得有些冷,吕峻便让掌柜烧了两桶热水,分别给周泊和白云漠泡一泡去除寒气。

  周泊泡完水出来,自觉自己身上的不爽利已经去了许多,正擦拭头发,白云漠敲了敲门,得应允进来。他面色古怪,困惑,还有点窘迫,周泊没见过他这样,倒觉得有点好玩。

  “怎么了?”

  白云漠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沉默片刻,迟疑道:“我屋子里有个、有个……姑娘,她好像也生病了。”

  周泊挑起眉,一点也不惊讶:“她见到你的第一句是什么?”

  “白少侠,我好像病了,病得很难受,不知道找谁才好,请你帮帮我。”

  “你说什么了?”周泊动作一顿,“你见到她,有没有觉得内力滞涩,胸口发热,好似浑身软绵绵,还觉得她很漂亮?”

  “我什么也没说,也没看清长什么样,我师父说江湖上的女人若与你素不相识,却忽然对你很好,一概不能看,我便先将她打晕……就来找你了。”

  对天降艳遇只有谨慎防备,没有任何一丝邪念妄想,干脆利落,不解风情,就这么对付了百试不爽的江湖魅术,在白云漠这种年纪、又是初出茅庐,周泊都要感慨鼓掌了。

  “白少侠,你知道么,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人。”周泊没忍住笑,“你信不信,如果是我进去,她便会说周公子我只能找你帮忙了?若你我两人恰好是好色之徒,中了她的魅术,便会受她离间,多少能人豪杰痴迷红颜,更甚者转眼反目成仇也有可能。”

  “魅术?”

  “江湖百道,魅术也是一种独门功法,多是女子修行,练久了身带奇香,柔若春水,不过你切莫小瞧,届时成了她们的养料,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白云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好笑,语调悠然促狭,仿佛这不过是他所遇见的数千篇风流账中的一页。白云漠心中顿生一点被轻看的不快,但是见他言辞之间经验老到,他抿了抿唇,问:“你认识她?”

  “她现在的名字叫苗小蓁。”

  “苗小蓁?”白云漠简直一头雾水了,错愕道,“可那女人看起来比苗小姐年长,我竟然一点没有认出来。你这么一说,似乎、又确实有些……”

  “她已不是真正的苗府小姐,也可能那确实是她其中一个身份。不过,她还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千容花。花有千容分四时,天下男人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化为他们的梦中情人,无论是怎么样心如铁石的人都会动心,然而千容花的裙下之臣,最终都落不到好下场。她来这儿盯上的是路平顾,想必是那路平顾喜欢清丽可人的姑娘,她才扮成那样,改变妆容是其次,气质一改,可就大不同啦。”

  “通常来说,你见到她什么模样,便是容易喜欢什么模样。”周泊眨了眨眼,将外衫披上,“走吧,我们去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