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误会
苗小蓁醒来得很快,只觉身形动弹不得,原是自己正被卷在一帘竹席里,用绳子捆起,一头系在床边,先前仔细打理好的形象经此一役,难免一塌糊涂,可伴着她乱如绿云的鬓发与长眸小山眉,竟又别有残花未败之美。
一盏灯幽幽照在旁,两个颀长身影并肩站在她不远处,风采各异,正细声说着什么。
看清眼前状态,苗小蓁颦眉低吟两声,好似才从药劲里缓过来,她声音谈不上娇媚,但很清软,婉转若春风莺燕,吹拂在人耳里,直教人身体酥麻,恨不能将她疼惜在怀。
白云漠看了过来,站在五步外对她道:“苗姑娘,你醒了。先前你说身上发热,我便用凉席先将你卷起,恰好周公子有安神静息的西南药香,我借了一块熏在屋中,你现在可有好些了?”
好,好个屁,一个没注意就让人拉到乱葬岗埋了。
他们共处一室这么久,他仍神智清明,不被影响,苗小蓁这才发现屋中盆中有块香炭,徐徐飘散出中正寒涩的气味,正能克制魅术一道的奇香。
苗小蓁纵然湿了鞋子,在心中骂了一通,但也不急,单看表面不泄分毫纰漏,反目光感激,流露出些害羞之色:“我……我已经好些了,这样实在不舒服,可否请少侠将我放出来。”
白云漠却摇了摇头:“恐怕不妥,苗姑娘身上药物看起来厉害得很,在这席中捂上一夜,多闻闻解毒香料,才好彻底消退。”
这么一捆,且不说苗小蓁无从发挥,就算白云漠靠近,她手足受限,也无法出招。苗小蓁侧过头,一截秀颈笼在半明半暗处,微光细腻,衬得格外易折,多情眼眸看着白云漠:“多谢白少侠相救,都怪我不听父母的话,孤身一人来到南州,路上好不容易结识了路大侠,竟在这里遭遇了这样的算计……”
她说着便泫然欲泣起来,泪滴簌簌,头发纷乱,衬着容光犹如风中梨花:“我一时情急,走投无路,害怕被找到才藏到这里。其实客栈初见,我便已仰慕白少侠风采,方才油煎火烤之际,只想若是白少侠便没有关系,却连累你……”
白云漠立刻道:“我既没看你也没碰你,你我自然还是清清白白的。”
苗小蓁面色不变,双眸含泪,小意温柔看着他:“是了,如今少侠相救与我,是我情愿以身相许。”
白云漠与她双目相对,不过三言两语,竟当真微有眩晕和热意,在他眼中,苗小蓁不再似先前青涩少女,眉目皆是柔情脉脉的可怜,殷殷切切望着自己。
他心中忽生怜惜,忙定神默念功法。周泊一直在那装花瓶,白云漠背着手,悄悄扯了扯周泊,对方不搭理自己,迎着苗小蓁目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对付:“可你我素不相识,我初到这时样貌不堪,你我未见过父母,也没有媒妁之言,先前没说过一句话,这,这不大好吧。”
背对着两人的周泊肩膀不住地抽了几下。
“我只信一往情深,那些都不管。今日我被人所害,少侠纵然是正人君子,可人言可畏,难道忍心弃我不顾?”苗小蓁脸上飞红,低声道。
白云漠沉默一会,只认真道:“苗姑娘,我身家微薄,不足以给你什么,不能耽误你,更不能违背自己。路少侠是个好人,不会怕他人闲言碎语,待你一定会很好,请苗姑娘不要强求。”
苗小蓁自负功法修行多年,以此杀尽英雄不足道,人心非冷石,即便是没有触碰彼此,只要有一丝念头,也能以目光蛊惑。可白云漠说这话时分明就与她对视,也没有挪开目光,里头平静,只是片坦诚干净、无有欲妄的草地。
因前所未见,她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周泊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素养才没当面笑出声,转过来长吁短叹,拭着眼角并没有的眼泪:“落花无情,流水有意,在下听之亦十分感动。”
他放下手,分明似笑非笑,噙着抹看戏的趣味。
苗小蓁一口银牙暗自咬紧,心道不好,一招失足,竟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病秧子身上。这姓白的小子非但没中招,还油盐不进,她的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
她提及路平顾,无非引人遐想,或许是路平顾表里不一,心生不轨之意。白云漠年轻气盛,心思干净简单,他能为不相识的人杀关东五恶,也定不能容忍路平顾这种恶行,苗小蓁既可使他们生出间隙,又可以博得同情,实乃一箭双雕。
谁知道今早在钱德和高皓的屋子里他那么聪明,现在却变成一个木头。
她心思一转,伤神低头,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少侠之意,我明白了。哪怕白少侠对我无意,我……我只望你能陪我一夜,不要放我一人在此。”声音越低下去,带着隐隐的祈求。
千容花混迹至今,攻讦人心,未尝失手,这游戏刚开场,她挑错了人,却偏是不甘。苗小蓁以退为进,为的是能一人面对白云漠,届时她许多法门,还怕没有招数伎俩对付这白纸般的少年?
说到这个地步,换做任何人,此情此景也不会留在屋中了。
白云漠虽知道了她是千容花,但见她如今毫无反抗能力,芝山客栈中又暗流涌动,若将她放在这,他人见之当真心怀不轨的话,苗小蓁是自作自受,白云漠却也不愿见她受那种残害折磨。
周泊道:“苗姑娘都如此说了,白少侠还是陪苗姑娘一夜吧。”苗小蓁心中暗喜,面上垂着眼不露声色,又听到周泊接着道:“我风寒多亏了白少侠,现在已好了许多,想来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有关系,何况还有个仆从看护,而苗姑娘定然希望你能在这里。”
言罢,他忽然皱起眉,压着声音咳嗽起来,白云漠伸手扶他。周泊是刚洗漱后出来,衣物穿得宽松,越发显得病骨支离,未干透的几缕发丝顺着颈边,如细蛇漫滑下去,衬得他肤色白得透明,一尊冰雪玉人。
他握扶着白云漠手臂,半倚半靠,将半副重量压过去,一个时辰前喝药染的甘涩味还在,与屋内香料交融,白云漠只觉他手十分冰凉,像昨夜一样,便伸手去试他颊边温度。
周泊抵着他掌心,眸光流转,凤眼微微含笑,这张几分清俊的脸,骤然有种令人恍然的光华,胜过于整张皮囊。连白云漠都动作一顿,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他笑什么,却不由看着发怔。
他今日一整天好端端的,现在突然扮起西子捧心,白云漠竟不疑有他。
苗小蓁:“……”
方才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十万分的奇怪。
她是风花雪月的常客,又非是白云漠那样不知世事的少年。前些时候周泊和白云漠走得近也罢,现在再看周泊这样作态,什么都明白过来。
难道遇到同行了?不对,江湖上以千容花在此道的功力最为厉害,周泊一看便不曾修行过这种功法。再仔细想想,她又有点云开月明、豁然开朗。
“啊,难道、难道你们是……”
周泊靠在白云漠身边,神色很真挚,眼尾却挑起,在白云漠目光不及之处,只轻飘飘瞥过来,便仿佛刹那有水滴般的锋芒,化为细剑,穿心而过,苗小蓁竟觉背后一冷,不禁避开视线,再转头看,已无迹可寻了。
这点寒意,足够警示,她的眼力看出周泊绝非是寻常书生,她不能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内力,对方的武功恐怕远在她之上。苗小蓁面上镇定,不由心生懊悔:拿捏白云漠根本轻而易举,他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周泊,才是真正棘手的人。
白云漠转过脸来问:“你说什……”
一句话还没说出,门口突然传来嘈杂之声,几人的脚步声迅速迫近,熟悉的“哐当”响在耳畔,没等他们反应,路平顾猛地闯了进来。
吕峻追在他身后。
他们看着屋中三人,屋中三人也扭头看着他们。
路平顾一时有些迟疑。
苗小蓁说要去沐浴更衣,他等了好久没见人回来,再去又找不到苗小蓁,当下着急得不行,就收到有人别在银针上的纸条穿进屋内,上书苗小蓁在周泊和白云漠房中,生死莫测,速去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