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草民从外面回来,听见下人说夫人不见了,草民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找不到她,最后是在城外那条河里……”
陈万贯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陈锦安红着眼眶,低声开口:“果然,娘亲是投河自尽了,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见陈万贯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知微垂着眼帘,许久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留在临沅?胡守廉害死了你的妻子,你不但不离开,反而继续与他来往,继续向他输送利益,让他盘剥你家的财富?”
陈万贯的身体猛地一僵:“大人,草民……草民是怕……”
“怕什么?”谢知微有些咄咄逼人。
陈万贯一个劲落泪:“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如何斗得过朝廷命官?草民只怕还没有走出临沅县就会被抓回去,到那时草民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生华发的人,前不久这个人还精明地算计着自己,此刻却无比狼狈。
按理来说,他应该同情陈万贯的,可偏偏又生不出同情,反倒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就忍着?”谢知微忍不住,连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的妻子被逼自尽,你连替她讨个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反而继续给胡守廉当牛做马?”
“那草民能怎么办!草民只是一个商人!胡守廉是县令!一个县令要捏死一个商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草民难道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吗!”陈万贯歇斯底里。
陈锦安不满:“谢大人,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情此景,裴定澜却嗤笑出声,瞬间吸引了陈家父子的注意力。
裴定澜:“陈万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做买卖的时候,要是发现有一笔生意铁定亏本,你是赶紧收手跑路,还是继续往里头砸钱,指望哪天能翻本?”
陈万贯愣住,显然没料到裴定澜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做了一辈子买卖,你肯定比我会算。”裴定澜上下扫视了陈万贯一番,“当然是赶紧收手,越快越好,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上,反而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陈万贯肩膀往下垮了一截,陈锦安也怔住。
裴定澜:“胡守廉第一次对你妻子动手动脚的时候,你不跑,你死扛着,你指望什么?指望胡守廉哪天良心发现?”
陈万贯的脸一下子白了,妻子的死令人多年难以释怀,也恨了胡守廉多年,如今有人却将妻子的死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说你不敢赌。”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可你明明赌了,你赌胡守廉会收敛,赌你妻子能扛过去,赌你那些家业值得你拿妻子的性命去换。”
“你赌输了,现在你说自己不敢赌,不合适吧?”裴定澜讽刺地摇头,“你选择去罗杞,无非是你不想赌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怼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第一天就跑,哪还有后面的事?及时止损不懂吗?为何偏要选择亡羊补牢?”
陈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裴定澜没停,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一根的针,往陈万贯最痛的地方扎。
“你说你怕胡守廉报复,可你妻子没了之后你也没走,你在临沅又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怕胡守廉报复你,还是怕走了之后你那些铺子、人脉、交情都打了水漂?”
“你女儿今年快十八岁了?”裴定澜深深看了陈万贯一眼,“要是陈小姐早两年就十八岁了,你会跑吗?”
谢知微不置一词,这种扎心的话,他们两个就不要都开口了。
“我瞧着你带的东西不少,那么多的马车里都装得满满当当,不愧是临沅首富,钱财真多。”裴定澜还在发力,“其实没有那么多钱财,你们一家老小也能过得很好,何必等到陈小姐也被豺狼盯上?”
“早干嘛去了?”
陈万贯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陈锦安:“爹!”
陈万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憋了太久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
裴定澜把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扔下来——
“商人重利,果然不假。”
这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万贯的心口,陈万贯彻底垮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陈锦安慌忙把父亲扶起来,半抱在自己的怀里,冲谢知微和裴定澜怒吼:“够了!你们这种天生好命的贵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这一嗓子喊出来,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天生好命?”裴定澜歪着头看他,“嗯,是,我确实天生好命。”
陈锦安抱着瘫软的父亲,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他也不明白为何裴定澜也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好命,难道这就是京城的权贵吗?天然地过着凌驾于他们的生活。
“可你爹落到今天这步,跟我的命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裴定澜语气平平,“你爹在临沅待了这么多年,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舍不得多年攒下的家底,他舍不得,他就得认,你娘死了他没跑,想必钱财比你娘更重要。”
陈锦安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你爹要是第一天就跑了,你们家这会儿早就在别处过安生日子了,你跟你妹妹也不会没有娘亲。”
陈锦安眼睛瞪大,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滚落。
裴定澜目光从陈万贯身上扫过:“况且,你爹是最近才想跑的呢。”
陈万贯的脊背猛地绷紧,不敢抬眼,怕自己对上儿子埋怨的目光。
裴定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有些事,再不走,就不是丢家底的事了,是要掉脑袋。”
陈万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方才更难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这个人居然轻飘飘地把那件他最怕的事抛了出来。
假.钱。
私铸铜钱,牵扯进去的,不是一个人掉脑袋的事,是九族。
他这些年跟胡守廉周旋,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市面上多出来的成色古怪的铜钱更是佐证。
谢知微:“陈少东家不如问问你爹,他近来是不是睡得不好。”
陈锦安睁开婆娑泪眼:“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知微:“我若是被人逼死,丈夫还窝囊地去巴结那人,那人还盯上了我可怜的女儿,我也会死不瞑目的。”
陈万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疯癫了一般嚎哭起来,给陈锦安都看愣住了。
“带下去吧,明日再审。”谢知微可没兴趣看陈万贯哭。
帐帘落下,烛火跳了跳。
谢知微靠在榻上,肩膀松下来一些,偏过头看了裴定澜一眼:“你方才把他的魂都吓没了。”
“他自己心里有鬼。”裴定澜哼道,“没鬼怎么会被吓到?”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却又叹了口气——为陈万贯的利益里无辜的那个女人。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身,谢知微顺势靠进他肩窝里。
勇气总是那么稀罕,或许世间能有勇气者少之又少。
裴定澜打断谢知微消极的思绪:“知微。”
谢知微:“嗯?”
裴定澜严肃道:“我绝对不是一个窝囊的丈夫。”
谢知微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裴定澜,又靠了回去:“知道了。”
裴定澜:“你就一句知道了?没有别的话说?”
“哦。”谢知微想了想,说,“你要是窝囊,我就把你踹了。”
裴定澜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好,我要是个窝囊废,你就把我踹了。”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往裴定澜怀里又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