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把枪尖往下压了压,山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们的上官已经死了。”裴定澜扬声,“你们是打算替他殉葬,还是扔了兵器滚到一边去?”
不过瞬息,最前面那个守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金属落地声,守兵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低着头瑟瑟发抖。
“投降!我们投降!”
“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李校尉让我们守在这儿的!”
裴定澜没有理会那些求饶声,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长.枪横在膝前,枪尖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滴地落在马蹄旁边的泥土里。
他身后,朱提卫的亲兵们已经从山脊线上策马而下,像一片正在压过来的乌云。
裴定澜抬眼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面错落着几排低矮的棚屋,几座高炉还冒着烟,几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朝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守兵扬了扬下巴:“绑了。”
朱提卫应声而动,翻身下马,拎着麻绳大步上前,守兵乖得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去让人捆,连挣扎都不敢。
裴定澜策马往山谷深处走去,玄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沉的光,马蹄踏过校尉的尸体时,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曾。
大周境内,岂容宵小放肆?
第84章
冬雨来得急,像有人在天上疯狂往下抖,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
【朝廷有令,因旧币成色混杂,良莠不齐,今特铸造新钱以代之,凡持有旧钱者,可至临沅县衙门前兑换新钱,每贯旧钱兑新钱一贯,不扣折耗,自即日起,凡市面上流通旧钱者,一经查获,以私铸论处。】
谢知微把自己早就备好的告示内容交给手下的人:“抄写张贴,即日起,临沅开始兑换钱币。”
临沅县衙被胡守廉侵蚀了大半,能用的人不多,谢知微便让钦差卫队的卫士们搭配着一块干活儿,也好快些把百姓手里的假.钱收回销毁。
县衙的文书去抄录数份,再张贴于城门、市集及四乡八镇,县城里的居民能今日就得到消息,县城外的还得费点工夫,加之大多百姓不识字,还需人拿着锣走街串巷地通知。
下午雨停了,天色放晴,阳光从云层中穿过,照得水洼泛起粼粼的光。
谢知微换了身便服,带着司光出门。
换钱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衙役和钦差卫队的卫士敲着锣在街巷间穿行,将朝廷回收旧钱、发放新钱的消息送到每家每户。
告示栏贴了告示,雨过之后很快就聚集了一堆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告示牌前,拉着识字的人让帮着念一念。
“每贯旧钱兑新钱一贯,不扣折耗。”
“啥叫不扣折耗?”
“就是旧钱多少,新钱就给你兑多少,不克扣你的。”
“那敢情好!我家马上要娶新媳妇儿,用旧钱换了新钱封红包,好得很!”
议论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谢知微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阵,美滋滋地负手离去
司光跟在他身后,走远之后才开口:“大人,您怎么不直接回收假.钱呢?全部旧钱都回收,这活计可不轻松。”
“何必让百姓知晓上边人的勾心斗角呢?”谢知微轻声说,“普通百姓想要的很简单,我不想打破他们对生活的期待,陛下也是。”
让百姓们知道假.钱的存在,就会知道他们的父母官不把他们当回事儿,收到了假.钱的人家也会后怕一场。
民生多艰,赖有司存。
……
裴定澜骑在马上,甲胄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日光一照,泛着冷沉的光。
他勒马停在一座矮丘顶上,俯视着山坳里那处窝点,三座高炉正冒着青烟,几排棚屋错落其间,穿着短褐的工匠正在搬运矿石,四周的栅栏后是一些腰挎横刀的守兵。
裴定澜眯了眯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也许是洛崇高从没有想过有人会找到深山老林里,每处配的官兵都不多,除了第一次裴定澜亲自上了场给朱提卫做榜样,之后都是交给朱提卫去解决的,今天也不例外。
在裴定澜的手势落下,一小队朱提卫冲锋而出,窝点的那几个官兵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定澜带着朱提卫,将巴州境内的假.钱窝点一处一处地刮了过去。
有的窝点藏在深山老林里,要不是提前就打探好了位置,鬼都不会进那大山里,有的窝点伪装成寻常的砖窑,表面烧砖,背地里熔铜,也是有点聪明。
等到最后一处窝点也被清扫干净时,已是腊月初。
裴定澜命人将缴获的假.钱、矿料和账册悉数装车封存,然后留下三队人马分别驻扎在巴州各处要道,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自己则带着大部分朱提卫,直奔巴州府城。
大军在府城外十里处停下,安营扎寨。
裴定澜没有急着进城拿下洛崇高,轻易交战必有百姓伤亡,不过先恶心恶心洛崇高还是要的。
他让人在城外找了块高地,又让人抬擂阵用的大鼓来,往高地上这么一摆,自己拎着鼓槌站上去,“咚咚咚”地敲。
大鼓的穿透力极强,裴定澜在城外一敲,瞬间巴州城墙上就有了动静,冒出好多拿着武器的士兵。
在发现一支军队朝着府城来时,守城的将领严竟便下令关了城门,没见对面攻城,反倒是在外城就地扎营,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裴定澜敲了一通鼓,叉着腰清了清嗓子,朝府城的方向扬声喊道:“洛崇高!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声音被冬日的冷风送出去很远,直直钻入了城楼上众人的耳朵。
“将军,这如何是好?”副将成烈心急火燎地跑向严竟。
严竟望着城下那阵仗,乌压压一片甲胄鲜明的骑兵,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我已派人去请刺史大人,等刺史大人前来再说。”
“裴将军,洛崇高那孙子来得也太慢了。”周远山靠近裴定澜大声蛐蛐,“他该不会是见势不妙准备跑路吧?”
“跑?”裴定澜扯了扯唇角,“巴州城四面都是朱提卫,洛崇高那么大一只,跑不掉的。”
周远山:“那要不然咱再叫一叫阵?”
裴定澜觉得可行,抡起鼓槌又是一通激烈的鼓点,敲得城楼上的人是人心惶惶。
“洛崇高!”裴定澜把鼓槌往肩上一扛,仰头望着城楼,气沉丹田:“你这缩头乌龟,巴州城是你的乌龟壳?不敢出来,是怕老子一枪把你那身刺史官袍挑下来晾在旗杆上当抹布使?”
严竟和成烈面面相觑,城楼下是何人,怎敢如此放肆地辱骂一州刺史?
“不行。”严竟想了想,不能任由裴定澜这么骂洛崇高,洛崇高可是巴州刺史。
“城下何人?”严竟站了出来,“竟敢对我大周刺史大放厥词,是想造反吗?”
“我?”裴定澜扬高了声音,“我乃大周晋安侯裴定澜,奉陛下圣旨率朱提卫查办巴州刺史洛崇高,还不速速开门!”
严竟这一问,可给了裴定澜机会,一只手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严将军要不要亲自下来验验真伪?”
城楼上的严竟瞳孔一缩,他不知圣旨是真是假,可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大张旗鼓地假传圣旨,加之城下的军队的确是朱提卫。
也就是说,城下领军之人多半真就是晋安侯裴定澜,他也真的是奉圣名来查办刺史大人的。
严竟手心在冬天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旁的成烈压低了声音:“将军,若真是圣旨,咱们不开城门,那就是抗旨不遵,论罪当斩!”
严竟咬牙:“我自然知道,可刺史大人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