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烈:“洛大人那边再大,还能大得过陛下去?”
严竟也很纠结,他不知洛崇高犯了什么事,陛下要大张旗鼓地拿洛崇高问罪,只是洛崇高怎么也是他的上官,因人三言两语就背叛上官,会不会有忘恩负义之嫌?
成烈见严竟犹豫不决,催促道:“将军!陛下派晋安侯前来,那洛崇高犯下的过错必定不小,咱们要是帮着洛崇高,被打成反贼可怎么好?”
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手底下的一干弟兄,总不能都背上反贼的罪名,这不是要逼弟兄们妻离子散吗?
城楼上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洛崇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城楼石阶的顶端,身后跟着四五个亲随,还是一身官袍,深绯色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端的是刺史威仪。
洛崇高一步一步走到城墙垛口后面,袍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城外的阵仗,目光在裴定澜高举的那卷圣旨上停了一瞬,随即不以为然地说:“裴定澜,你拿着一卷假圣旨,带着一队不知从哪里凑来的兵马,就想哄我巴州城开城门?胆子倒是不小。”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士兵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裴定澜手中的圣旨,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严竟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浮起惊疑不定的神色。
成烈压低声音:“将军,那圣旨会是假的?”真的有人敢假传圣旨?
严竟没有回答,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了突。
洛崇高见众人被他这一句话稳住了心神,便继续说道:“本刺史倒是听说晋安侯在京城骄纵成性,惯会胡作非为,只是没想到你竟敢胆大包天到假传圣旨、私调驻军的地步,你若识相就此退兵,本刺史念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既往不咎,若你不识相……就休怪本刺史以谋逆之罪将你就地正法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有人偷偷去看严竟,严竟眉头紧锁着,不知心里做的是什么打算。
洛崇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添了一把火:“巴州将士听令!城下之人假传圣旨、聚众作乱,乃大周之贼!今日谁能斩杀此贼,本官替他向朝廷请功!”
品级不够的士兵们不懂太多,可刺史大人说了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刺史大人敢这么说必然是可信的。
士兵们原本低垂的目光重新抬了起来,有人已经在悄悄挪动脚步往弓箭手的位置靠拢。
裴定澜站在城下,仰头看着洛崇高这番表演,面上没什么波澜。
真是好笑,贼喊捉贼的戏码自古以来便轮番上演。
他把手里的圣旨不紧不慢地交给周远山,懒洋洋地开口:“说完了?”
洛崇高眉头一皱。
“你煽动得挺辛苦的。”裴定澜歪了歪头,“可惜啊,你今天注定了要当老子枪下鬼。”
裴定澜反手从马鞍旁的弓囊里抽出一张铁胎弓,又取了一支雕翎箭,搭箭、拉弦,弓弦被绷成一道满月般的弧线,箭尖稳稳地指向城楼方向。
“冥顽不灵。”裴定澜松开弓弦,“洛崇高,这身深绯色官袍穿在你身上是浪费了,老子今日就替陛下给你换换颜色,用你的血,把它染得更深些。”
洛崇高脸色一变,迅速往一旁躲去。
箭矢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啸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划出一道锋锐的轨迹,精准地擦过洛崇高的耳边,“笃”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城楼立柱上。
洛崇高整个人僵住了,他没躲得及,只觉得一道寒风掠过,然后便是头顶传来一阵牵扯感。
头上的官帽被那支箭带飞了出去,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钉在城楼的立柱上,箭杆穿透帽顶,将乌纱帽钉得纹丝不动。
城楼上下死寂了一瞬。
洛崇高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以为裴定澜的少年将军不过是裴家造势。
裴定澜要抓他的活口进京问罪,否则那支箭不会只是射走了他的官帽。
裴定澜遗憾:“啧,准头偏了一点。”
周远山:“裴将军,朱提卫全军待命,随时可发起进攻。”
裴定澜把铁胎弓往马鞍上一挂,抄起自己的长.枪,扬声:“攻城!”
马蹄声骤起,朱提卫的队列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从裴定澜身后涌上前去,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洛崇高失态地叫嚷:“拦住他!给本官拦住他!”
第85章
腊月初十,巴州城。
城门外,裴定澜勒马而立,他身后是巴州剩余的官员,零零落落站了两排,约莫十几个人,都是没有跟洛崇高搅和在一处的,所以还能在这里站着,而不是在大牢里蹲着。
这些官员此时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尽头张望,面上表情各异,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他们这些天已经快被裴定澜吓死了,不知西南督查使会不会比裴定澜这煞神好点儿。
官员们再往后便是朱提卫,队列整齐的军队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铁壁。
裴定澜目光一直落在官道尽头的方向,未曾移开半分,他想在那个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就看见。
远远的,一面绛红色的旗帜从官道尽头的土坡后面转了出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
裴定澜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谢大人,终于到了。
队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旌旗开头,卫队中间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正是西南督查使,一个本身官职不大,却被皇帝赋予了至高权力的人。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前队的钦差卫队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那辆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沿上,然后是半张清隽的侧脸,再然后,谢知微整个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新的紫袍,先前穿过的那身已然合时节,他的皇帝姐夫派人送了一套全新的冬装来西南。
穿上紫袍的谢知微神气极了,一看就是贵不可言的身份。
谢知微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裴定澜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大人,请下车。”司光伸出胳膊方便谢知微搭。
谢知微从车辕下来,顺手整了整袍角,然后从郭胜手中捧过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到——”
巴州城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定澜在队伍最前面跪下来,单膝点地,却没有老老实实垂首,而是偷偷打量他的心上人。
谢知微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朕闻西南之地,山川险阻,民物繁殷,实乃国家之要冲,今遣西南督查使谢观,代朕巡视,抚绥黎庶,察吏安民,凡所过州县,官吏军民,均须一体敬奉……”
圣旨的内容是萧晏亲自拟的,意思也明确,皇帝陛下派了一位西南督查使代天子巡视西南,众人必须要对西南督查使恭敬,配合工作,不然皇帝亲自找你麻烦。
“……钦此。”谢知微将圣旨合拢,微微抬了抬手:“诸位请起。”
地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裴定澜也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谢知微把圣旨收好,朝裴定澜走去,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直到两人间的呼吸似乎都能交缠到一处。
“晋安侯。”谢知微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听不出什么端倪,“辛苦了。”
裴定澜:“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往城门里走,身后是钦差卫队和朱提卫的将士们,列队跟上。
巴州城里的街道有些安静,许是洛崇高被拿下之后余波未平,百姓们还在观望,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客人不多。
一行人朝着刺史府走去,刺史府在城中心,裴定澜已经让人把刺史府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把洛崇高留下的心腹都关押起来,府门大开,只留了朱提卫守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