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19)

2026-10-11

  谢知微径直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在洛崇高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定之后,抬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目光,看向正堂门口那些还在等候的人。

  裴定澜站在正堂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谢知微身上。

  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正堂,按照职级高低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也有人微微抬眼打量谢知微。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本使今日与诸位见面不是来说废话的,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洛崇高及其逆党,皆已捉拿归案,由朱提卫看管。”谢知微端出督查使的威严,“本使已经派人进京送呈塘报,不日便有圣裁,在这之前,若有任何人试图与洛崇高及其党羽互通消息,以同党论处。”

  底下官员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还好还好,他们都没有掺和到洛崇高的脏事里面。

  “第二。”谢知微的声音沉下来,“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私开矿山、私铸铜钱,诸位大人身在巴州,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吗?”

  谢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十几张面孔。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谢知微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既然你们没有跟洛崇高一起关大牢里,至少说明你们跟洛崇高不是一丘之貉。”

  谢知微笑得出来,裴定澜还能笑出声,其他人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况且谢知微也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可你们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么冤枉。”谢知微的语调慢悠悠的,却令人心里发紧,“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假.钱流通到巴州各县,市面上三成都是假.钱,诸位大人难道当真毫无察觉?”

  谢知微微微歪了歪头,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巴州别驾何在?”

  巴州别驾忐忑出列:“下官在。”

  谢知微:“你是巴州别驾,掌本州赋税征收,钱粮出入皆要经你之手,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市场,赋税里掺了多少假.钱,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被点名的也不止巴州别驾,谢知微没给巴州别驾解释的机会,又点了录事。

  谢知微目光挪向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官员:“周录事,你三年前调任巴州,任内曾向刺史府递过关于假.钱流通的折子,可对?”

  周录事没想到谢知微连这个都知道,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开口:“回、回大人,下官确实递过……”

  “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谢知微问,“洛崇高如何回复?”

  周录事:“洛大人说下官大惊小怪,说市面上偶有劣钱流通是常事,不必小题大做,下官的折子被驳了回来,还被扣了一个不谙实务的考语。”

  “然后呢?”谢知微又问。

  周录事低下了头:“然后下官……就不敢再递了。”

  谢知微看着周录事低垂的脑袋,片刻之后才开口:“周录事,你递过一次折子,被驳了回来,便不再递了,你觉得你这算是尽到了大周官员的本分?”

  周录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站起身来,从案桌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诸位大人。”谢知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你们有的在巴州任职三年,有的五年,有的更久,洛崇高在巴州经营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谢知微:“想来有的人察觉了异常,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没看见。”

  “还有人心里清楚得很,但洛崇高是刺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得罪他,怕被他报复,所以你们选择了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在那些官员们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你们觉得委屈吗?”

  有人在心里点头,但没人敢应声。

  谢知微最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不为是无勇,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洛崇高在巴州作恶数年,你们看见了,却不敢开口。”

  谢知微目光灼灼:“洛崇高算什么?这天下不是他洛崇高的天下,出了巴州,你们尽管去御史台、去御前,身为大周官员,何惧之有?”

  众人满是震动。

  谢知微激昂言语:“御史台的门是关着的吗?陛下的耳朵是堵着的吗?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崇高私铸的假.钱,每一枚都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血汗,你们可知道,那些假.钱流到田间地头,百姓卖了粮食换回一袋子假.钱,他一家老小要怎么过活?”

  “本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们的罪责。”谢知微重新走回案桌后面,撩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不敢说,而不是不想说,被洛崇高压了这些年,你们怕他、惧他、不敢得罪他,这不全是你们的错。”

  堂下官员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本官也把话说明白。”谢知微一句话又将人心提起来,“你们要记住,巴州是大周的巴州,要为巴州百姓民生计,才不辜负读的圣贤书。”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说了一句“下官谨记督查使大人教诲”,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谨遵督查使大人令谕”的声音,官员们纷纷拱手作揖,姿态比方才进来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谢知微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洛崇高留下的烂摊子理一理。”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出正堂,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定澜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来:“骂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要发火。”

  谢知微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什么火?他们又没有跟洛崇高同流合污,就是胆子太小了,敲打敲打就行。”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伸手碰了碰谢知微的下巴:“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胆小,不过经你这么一骂,往后应该能改一改性子。”

  谢知微握住他那只手:“不说他们了,带我去落脚的地方,我好累。”

  落脚的地方不在刺史府内,裴定澜早让人在府后街备好了一处清净的小院,既不会离刺史府太远,又能避开刺史府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谢知微跟着裴定澜穿过刺史府的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走到底便是一座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腊梅,枝头已经缀了几粒鹅黄色的花苞。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定澜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拿下洛崇高就准备了,想着你来了,总得有个安静的地方住。”

  谢知微弯着眼睛走向腊梅嗅了嗅:“好香。”

  裴定澜揽了谢知微的腰,带着人往屋里走:“这会起风了。”

  屋子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谢知微打量着屋里,暂住几日完全够用。

  裴定澜邀功:“如何?我还是了解你的。”

  谢知微亮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吻住了裴定澜。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裴定澜立马给出反应,一只手揽上谢知微的腰,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往他的方向贴了过去。

  谢知微被裴定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上裴定澜的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那些吻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会在某个分寸上停下来。

  可这一次,那些分寸没有了。

  裴定澜的吻来得又深又急,恨不得把分开这些天的所有空缺一口气填满,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彼此的气息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