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22)

2026-10-11

  谢知微抱着手炉,感受着暖意从掌心往四肢百骸里渗:“还没满十四岁呢。”

  裴定澜哼了一声,道路尽头便转出了马车的身影。

  马车停稳,萧旸从车里探出头来,穿着厚厚的冬衣,有点圆润。

  “哥!”萧旸看见谢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等车夫放脚凳就自己跳下了车,脚步轻快地跑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累,我每天都有吃得很好。”萧旸用力点头,“罗杞衍把我照顾得可好了。”

  萧旸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罗杞衍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还是懂得低调,穿的是大周样式的厚棉袍,即便长相突出也不会一下子看出是罗杞人。

  罗杞衍走过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谢大人、晋安侯。”

  谢知微还礼:“圣子殿下。”

  裴定澜直觉萧旸跟罗杞衍之间氛围奇怪,愣是挤到前面去:“圣子殿下,小旸一路上给你添麻烦了吧,谢谢圣子殿下。”

  萧旸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哪有添麻烦。”

  罗杞衍看着萧旸:“没有添麻烦,小殿下很乖。”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像是哄小孩,又不太像哄小孩。

  谢知微和裴定澜顿时警铃大作。

  “那什么,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谢知微拉着萧旸就走。

  裴定澜在巴州城寻的这处小院子不大,谢知微跟裴定澜占一间房,萧旸要占一间,谢知微给萧旸安排了东边那间房,采光最好,又让司光搬了炭盆进去,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小旸,你先进去歇着。”谢知微站在门口,替萧旸挡了挡风,“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萧旸点了点头,乖乖地进了屋。

  谢知微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被裴定澜故意拦着的罗杞衍,无奈地扶了扶额,才进了屋里。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意融融,萧旸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只杯子暖手,杯子里是司光刚倒的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谢知微示意司光出去守着,自己搬了个凳子去萧旸对面坐下:“小旸,我们在巴州这些日子查到的那些事,你想不想知道?”

  萧旸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跟母后有关,对吗?”

  谢知微没有否认:“是。”

  萧旸听到这个意料之内的答案丝毫不奇怪:“洛崇高私铸假.钱、私开矿山,还有那只蛊虫……都是母后授意的?”

  “洛崇高是太后的人。”谢知微斟酌着措辞,“蛊虫的事,陛下那边也已经有了安排。”

  萧旸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知微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小旸,你心里可会怨恨陛下?”

  萧旸抬起头来,像是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怨恨皇兄。”

  他怎么会怨恨皇兄呢?

  父皇、母后、皇兄,这是他重生到这个世界后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只有皇兄对他最亲。

  他那位父皇自是不用多说,眼里除了母后就装不下其他人,对自己只有无尽的训斥。

  原本以为母后是爱他的,只是爱人的方式不对,直到自己十三岁那天。

  穿越前他就是一个有爸妈还不如没有爸妈的人,穿越后也是,还遇到了更加过分的母亲。

  十三岁生辰,母后叫他去清思殿吃了晚饭,还说礼物送给自己,已经叫人送去了承华殿。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

  可回到承华殿的萧旸没有看见什么礼物,只有一个容颜姣好的宫女给自己递来了一杯热水,喝下之后身体便开始不对劲。

  随后当着自己的面,宫女脱下了外面的衣裙,只穿着轻薄的纱衣来触碰自己,还说要教自己何为鱼水之欢。

  萧旸不喜欢女人,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给自己下药这种事情,于是他疯狂呼救。

  母后遣走了承华殿的宫人,平日里照顾他的宫人无法知晓他的求救,要不是皇兄总是安排了人暗地里保护,那一晚将会发生无比荒唐的事情。

  他被暗卫救走送到皇兄那里去,皇兄叫了太医来医治,一碗药下去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再醒来时便得知那个宫女没能完成任务,被杖毙了。

  萧旸吐了,他无法再直视自己的母亲,他只觉得那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萧晏为此去清思殿跟太后大吵一架,母子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只从那之后,萧旸被萧晏死死保护着,再不许太后接近。

  萧旸有时候很想笑,他前世今生所奢求的父母之爱,萧晏一个人给了他。

  所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跟萧晏站在同一边,即便同担不孝的罪名。

  ……

  这边厢说着话,那边院子里,裴定澜也没闲着。

  “圣子殿下,你还记不记得卢迦?”裴定澜先简单说明了情况,“根据洛崇高交代,蛊虫是卢迦从罗杞偷走的。”

  “卢迦?”罗杞衍意外,“竟然是他。”

  裴定澜:“殿下还记得他?”

  罗杞衍:“他跟我都是圣子候选人,只是他私底下用蛊虫作恶被圣主察觉,圣主将他驱逐出了候选人名单。”

  裴定澜了然:“所以,卢迦是个天生的坏胚子啊。”

  罗杞衍不好跟裴定澜说卢迦的是非,没接裴定澜的话茬,继续说道:“自从卢迦不再是候选人,他就销声匿迹了,我也没想到他会掺和到大周内政里。”

  也难怪蛊虫能被偷走,卢迦的确有这个本事。

  裴定澜:“那你打算怎么做?”

  “卢迦犯下的罪过不小,我要带他回去,交给圣主审判。”罗杞衍拍了拍腰间的小竹篓,“有蛊虫在,找到他不难。”

  裴定澜:“卢迦跟太后联系颇深,说不定人在京城。”

  罗杞衍:“京城?”

  “太后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裴定澜言简意赅,“卢迦把蛊虫偷出来,送到了胡守廉手上,胡守廉又交给了洛崇高,洛崇高要送到京城去给太后,可太后又不会操纵蛊虫。”

  罗杞衍当即表态:“那我跟你们去一趟京城,捉拿卢迦。”

  院子里,风比方才小了些,却依旧冷得扎人。

  裴定澜的斗篷被风掀起来一角,他随手按了按:“圣子殿下就跟我们一道回去是可以,不过这件事我得先跟陛下说清楚。”

  罗杞衍:“那就有劳晋安侯了。”

  “客气什么。”裴定澜摆摆手,“那个卢迦偷了你们罗杞的蛊虫,又跑到大周来兴风作浪,他既然踩了两国的线,那这件事就不只是你罗杞的家务事了,我上书陛下,把来龙去脉讲清楚,陛下那边点了头,你就名正言顺地待在大周,到时候在京城行事也方便。”

  罗杞衍:“晋安侯思虑周全。”

  “嘿。”裴定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圣子还挺负责的,有一个负责的圣子对罗杞来说是好事,对我们大周来说也是好事。”

  罗杞衍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被风吹起了一层极浅的波澜,片刻之后又归于平静。

  “我毕竟是罗杞圣子。”罗杞衍轻声说,“该我做的事,我不会置之不顾。”

  裴定澜不知罗杞衍此刻心里想到了萧旸。

  少年体内有母蛊,哪怕隔着一定的距离,罗杞衍也可以感受到萧旸的存在。

  萧旸是一个孤独的少年,他不愿看少年这般。

  去大周京城是为了捉拿卢迦,带回罗杞请圣主定罪,这是真话,可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想再陪萧旸走一段路,单纯地想在这个少年的身边多待一会儿。

  裴定澜打量了他两眼,总觉得罗杞衍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