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让他知道罗杞衍此刻心里惦记的是他家小旸,裴定澜当场就能炸了毛,把罗杞衍从巴州城一路踹回罗杞去。
还好他不知道。
谢知微从屋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廊下,被冬日的冷风一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斗篷又拢紧了些。
才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裴定澜就像长了后眼似的,立刻把罗杞衍抛在了脑后,大步迎了上来,替谢知微整理斗篷:“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谢知微往后仰了仰,目光越过裴定澜,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罗杞衍,然后抬手在裴定澜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注意点,圣子殿下还在呢。”
裴定澜连头都没回,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他在就在呗。”
谢知微:“……”这人真是越来越没边了。
罗杞衍倒是识趣,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棵腊梅树下,仰着头看枝头那几粒鹅黄色的花苞,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知微觉得好笑,伸手在裴定澜腰侧拧了一下,可惜冬衣太厚,根本摸不到肉:“你收敛点儿,人家是客人。”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还在谢知微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管。”
不远处的罗杞衍:“……”
在下耳朵并非聋了。
第88章
腊月十六。
钦差卫队一大早就开始拔营,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列队站在城门口送行,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督查使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巴州总算能消停些。
谢知微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朝那些官员摆了摆手,算是道别,巴州别驾带着一干人齐齐躬身,姿态恭谨得不能再恭谨,生怕谢知微临走前再挑出什么错处来。
车帘放下,谢知微缩回暖和的车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褥子底下还塞了汤婆子,坐上去暖融融的。
萧旸窝在另一侧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封面又是话本子,兴致勃勃的,完全不受影响。
谢知微靠着车壁,伸手摸了摸褥子底下汤婆子的温度,还烫着,便放心地收回了手。
这辆马车是裴定澜特意让人改过的,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截,车厢四壁都夹了一层厚棉布,门窗封得严严实实,连车帘都是双层的,外头那层是厚毡,风根本透不进来。
跟这辆马车比起来,后面那几辆囚车的处境那叫一个悲惨。
洛崇高被关在队伍中间的一辆木囚车里,囚车其实就是粗木桩子钉成的笼子,四面透风,他穿着单薄的囚衣,缩在笼子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能再蔫。
这种好待遇不光洛崇高有,跟洛崇高一起的人都有,都是从巴州大牢里提出来一并押解进京的,当然不会差别对待。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出了巴州地界之后,风越来越大,囚车四面透风,冷风从木桩的缝隙里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在囚犯们的身上。
有人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咳嗽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洛崇高的牙齿都磕得咯咯响。
他从前是四品刺史,冬日里出门有暖轿有手炉有大氅,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哪里受过这种罪?
如今身上这套囚衣很是单薄,冷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苦。
洛崇高不甘,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紧牙关,保存体力。
都怪该死的谢观和裴定澜!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完全不知道洛崇高此刻正在心里骂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一个阶下囚的骂声,连耳旁风都算不上。
他正在看萧晏送来的密信,信里说太后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准备在除夕夜发动政变。
挑过年的好日子,太后是想新的一年给大周换个新主人啊。
很有卡点精神,可惜不可能成功。
“皇兄说什么了?”萧旸合上书抬起头来。
“陛下说,太后那边已经定了日子,除夕夜动手。”谢知微没有瞒萧旸,“我们得在年前赶回去。”
萧旸知道母后要做的事,也知道皇兄和谢知微在布局应对,可这些事情还是会让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不过他还是会坚定地站在皇兄这一边的!
“来得及吗?”萧旸问。
“加急赶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赶上。”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担心,陛下那边都有安排。”
萧旸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飘远了,压根没心思看话本。
马车外,裴定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的就回头看看谢知微的马车。
郭胜策马从后面上来:“侯爷,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天冷,囚车上那些人怕是扛不住太久。”
裴定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囚车,洛崇高脸色青白得像死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作自受,活该遭罪。
裴定澜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歇吧,让人烧些热水,给囚犯们也送一碗,别死半路上。”
郭胜应了一声,策马往队伍后面传令。
队伍在镇子外的空地上停下来,钦差卫队动作麻利地支起帐篷、生火做饭。
囚车被卸了马,停在空地边缘,士兵们拎着铁链把囚犯们从车上拖下来,让他们蹲在火堆旁边取暖。
洛崇高是第一个被拖下来的,他冻得双腿僵硬,连站都站不稳,被人拽着胳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后被按着肩膀蹲在火堆边,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火堆的热气扑面而来,洛崇高闭着眼睛,贪婪地感受着那股暖意从脸上渗进皮肤里,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指尖又开始发麻发痒。
洛崇高身体回暖,刚想舒服地喟叹一声,裴定澜就来了。
“哟,洛大人烤火呢?”
洛崇高的脊背猛地绷紧。
裴定澜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碗沿冒着白气。
“洛大人,这火烤得暖和吗?”裴定澜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啧,别瞪我啊,我就是来关心关心洛大人的身体状况,你要是病倒了,这一路进京岂不是少了些乐趣?”
洛崇高咬着牙,却又不敢说什么。
裴定澜目光戏谑:“洛大人这身囚衣也太单薄了些,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哦,我忘了,你没有多余的衣裳,你的貂皮大氅也好,锦缎棉袍也罢,都被抄家抄了。”
洛崇高眼神恨不得能生生撕了裴定澜。
“对了。”裴定澜捧着碗“咕噜咕噜”,“这碗汤本来是想给洛大人送来的,天冷嘛,免得洛大人还没到京城就冻死在路上,不过我看洛大人烤火烤得挺舒服的,应该不急着喝汤吧?”
裴定澜说着就把热汤喝完了,气得洛崇高眼珠子都能凸出来。
“那洛大人先烤着火。”裴定澜喝完了热汤,端着碗走人,“对了,洛大人要是实在冷得受不了,可以往火堆那边靠一靠,不过当心别烧着了衣裳,你这身囚衣要是烧没了,可就真要冻死了哦。”
裴定澜施施然地走了,留下蹲在火堆边的洛崇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马车里,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裴定澜端着一碗汤在洛崇高面前晃悠。
“你澜哥又去欺负洛崇高了。”
萧旸眨了眨眼:“澜哥怎么欺负他了?”
“给人家送汤,结果又把汤拿走了,让人家干看着。”谢知微笑着说,“还说了几句怪气人的话。”
萧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弯起嘴角。
午休过后,队伍重新出发。
日头渐渐偏西,天气越来越冷,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发疼。
裴定澜心里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赶路,再走三天就能到京城,能赶在除夕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