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走到谢蘅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阿姐的手:“阿姐,我送你去里间。”
谢蘅睁开眼,目光温温软软地落在弟弟脸上,点了点头,扶着谢知微的手站起来,慢慢往里间走。
萧晏目送谢蘅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温柔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沉着冷厉的神色,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准备。”
贾利世躬身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兴庆宫的宫门关闭,萧晏手底下的精锐暗卫尽数进入兴庆宫,守着这座温暖的宫殿。
喊杀声若隐若现,渐渐的在往皇宫的方向靠近。
清思殿里炭火烧得很旺,银霜炭的红光映在太后描金绣凤的宫装上,将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郑姝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敲得人心里发紧。
殿门外是她的心腹,更远处是她养的私兵,正沿着宫墙悄然向兴庆宫方向合拢。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推进,萧晏那个不孝子,谢蘅那个贱人,还有谢知微那个祸害,都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太后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又在下一瞬压了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萧晏是她生的,却从小就不听她的话,她怎么会生出这种逆子?若非萧晏跟自己长相相似,她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换了孩子。
郑姝恐惧萧晏,萧晏从小自立不受她掌控,当上皇帝之后更是不择手段巩固皇权,为此不惜拿郑家开刀,要是再不动手,她也好郑家也好,都要被萧晏这个不孝子弄死。
还有谢蘅那个女人,明明一无是处,却能像曾经自己得先帝宠爱那般得萧晏宠爱,要是谢蘅做大,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
谢知微更是一个伶牙俐齿的混账东西,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把郑家的人一个个往外拔,若让他得了势,郑家还有活路?
趁今夜她要把这些家伙一并收拾干净,以绝后患。
至于萧旸……
小儿子她原也是放在心尖上疼的,可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不肯读书,不肯习武,还跟萧晏走得极近,去年她叫人去“教导”他,他竟敢反抗,全然不把她这个母后放在眼里。
没关系。
郑姝重新勾起嘴角,等旸儿来了清思殿,她便将蛊虫植入他体内,让他从此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他要乖,要听话,要做她的傀儡,安安分分地坐在皇位上。
当然,等他生了儿子,这个傀儡也就没有用了。
到那时,她便是大周真正的主宰。
史书上会写她辅佐幼帝、安定社稷,她的名字会和她扶持的君王一起,被万世传颂。
“太后娘娘,晋王殿下到了。”
郑姝缓缓起身,意满志得:“好,让他进来。”
第92章
萧旸久违地踏入了清思殿,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罗杞衍给萧旸喂了一颗甜甜的药丸:“吃了这个会好些。”
“谢谢。”萧旸把药丸咽下。
清思殿没有一点过年的迹象,宫人们都很严肃紧张,也不知他们清不清楚太后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到了内殿,萧旸脚步顿了顿,瞥着那道华丽的影子,咬了咬牙,才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按规矩撩袍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
不冷不热,没有半点母子间的温情。
郑姝描金绣凤的宫装在烛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位真正慈爱的母亲。
她微微抬手,声音温柔得做作:“起来吧,地上凉。”
萧旸站起身来,垂着眼帘,没有与郑姝对视。
郑姝的目光越过萧旸,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看来这个人就是她的小儿子在西南游玩时带回来的朋友。
“这位是?”郑姝笑得和蔼,“旸儿也不给母后引见引见。”
萧旸淡淡道:“这是儿臣在西南结识的朋友,姓罗。”
“罗公子。”郑姝微微颔首,“既然是旸儿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赐座。”
罗杞衍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
他在萧旸下首的位置落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垂落时掠过郑姝的面容,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见过太多人,有善者有恶者,像郑姝这样的人,透出来的气息是难闻的,是恶人。
还有那双看向萧旸的眼睛,太脏了。
被贪欲和掌控欲浸透,填满了令人作呕的底色,无论她笑得多么和蔼,也掩盖不住。
郑姝没把萧旸的冷淡当回事儿,扮演着自己的慈母角色:“旸儿,你在外奔波这些时日,瘦了不少,母后让厨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每年除夕都要吃一碗。”
萧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爱吃糖蒸酥酪,可这份记得,此刻却讽刺得很。
萧旸略抬起头,看了郑姝一眼。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可他只觉得那张脸恐怖而陌生。
十三岁生辰那晚,她也是这样笑着,说准备了礼物送到承华殿,然后就是那个宫女,那杯下了药的水,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萧旸闭了闭眼,重新垂下了目光:“多谢母后挂念。”
郑姝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殿门被推开,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酥酪,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看着就能令人食欲大增。
如果碗里的酥酪只是酥酪的话。
宫女将碗轻轻放在萧旸面前的小几上,躬身退下。
郑姝微笑地看着萧旸:“趁热吃,凉了就不香甜了。”
罗杞衍鼻翼微微翕动,察觉到了酥酪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是那只蛊虫。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还真是他见过最狠毒的母亲。
罗杞衍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开口:“这个很好吃,你慢慢吃。”
他像随口一说,但萧旸听懂了。
于是萧旸端起那碗酥酪,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酥酪入口即化,奶香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他记忆中的味道,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获得了母爱。
萧旸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酥酪,把空碗放回小几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多谢母后。”
郑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吃完了酥酪,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成了。
蛊虫会在萧旸体内苏醒,让他失去自我意志,从此唯命是从。
她的好儿子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在明年春天坐上龙椅,而她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将整个大周握在掌中。
萧旸坐在那里,表面上平静无波,胃里却泛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作祟。
那股灼热沿着食道缓缓上行,像一条细长的线,从他的胃部蜿蜒而上,向他的头部蔓延,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入他的脑子里。
这种异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体内一直懒懒的蛊虫灵犀被惊醒,将不知死活的入侵者一口吞噬。
吞完之后,灵犀似乎还打了个哈欠,重新蜷缩回去,继续沉沉睡去。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
郑姝还看着萧旸,目光期待,她不知道蛊虫已经被吞噬,只以为萧旸此刻正在被蛊虫侵蚀神志。
罗杞衍将一切看在眼里,他需要很大的克制力,才能不在此刻站起身来,直接杀死郑姝。
还是先带人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好像殿下困了,要不要先回去睡觉?”罗杞衍问。
萧旸会意,抬起手掩住嘴唇,打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迷蒙地看向郑姝:“母后,儿臣有些乏了。”
郑姝看着萧旸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蛊虫已经在侵蚀萧旸的神志,待萧旸睡醒,他会变成一个完全听话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