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郑姝慈爱地笑了笑,“好好歇着。”
萧旸站起身来,又朝郑姝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朝郑姝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郑姝第一次欣喜地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送走。
天一亮,这大周天下就是她的了。
……
喊杀声很远,像是从宫城边缘飘过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殿宇,可到底是在打仗,谢知微还是有些紧张。
谢蘅在内间歇息,萧晏站在窗边,负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贾利世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拂尘,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陛下。”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单膝跪地,“叛军已突破外城宫门,正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推进。”
萧晏“嗯”了一声:“领兵的是谁?”
“回陛下,领兵之人是郑铮。”
“郑铮。”萧晏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朕这位表兄,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有几分胆色。”
暗卫又禀道:“叛军人数约有三千,佩刀和甲胄都是军中制式,应是提前备好的。”
萧晏摆了摆手,暗卫便无声地退了下去,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走到窗边,站在萧晏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远处有火光在跳动,像一条缓缓逼近的赤蛇。
“陛下,他们是不是快到了?”谢知微说。
“嗯。”萧晏应了一声,“快了。”
郑铮一马当先,策马穿过宫门,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疾驰。
他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火把将整条宫道照得通明,刀枪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
郑铮心中涌动着亢奋,太后说得没错,萧晏果然把金吾卫都调出去了,从外城一路推进,竟只遇到了零星抵抗,三两下就被击溃了,宫城空虚至此,简直是天赐良机。
为了让那些贱民除夕能安心出门游玩,把金吾卫撒出去,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皇帝。
“快!”郑铮扬鞭策马,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兴庆宫就在前面!拿下萧晏!活捉谢氏姐弟!”
叛军轰然应声,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和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宫道两旁的宫墙之间回荡。
就在叛军转过一道宫墙拐角的那一刻,前方的黑暗忽然亮了起来,成百上千盏火把同时点燃,橘红色的光在一瞬间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金吾卫的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光,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齐刷刷地指向下方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
郑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他死死攥着缰绳,目光从两侧高墙上密密麻麻的金吾卫扫过,又落在前方宫道尽头那道横亘的防线,终于明白过来。
他中计了!
萧晏根本没有把金吾卫调走,萧晏是故意露破绽给他看的!
他带着三千私兵兴冲冲地攻进皇宫,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改朝换代的功臣,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的瓮里。
“退!退!”郑铮的声音变了调,“快撤!”
已经来不及了。
宫道太窄,三千人挤在一条宫道里,前后都是自己的人马,听到“撤退”的喊声时,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推搡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放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场铁色的暴雨,从两侧高墙上倾泻而下,落入宫道中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里。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前排的叛军首当其冲,有人被射穿了肩胛,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三四支箭同时贯穿,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了去路,哀嚎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回荡成一片地狱般的嘈杂。
郑铮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嗖嗖地掠过,有几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铁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死死攥着缰绳,策马往回冲,身边有亲兵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
“让开!给我让开!”郑铮嘶吼着,马蹄踏过地上堆积的尸体,踩过那些还在蠕动的人体,终于冲到了队伍后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脱离箭雨射程的那一刻,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宫道后方传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冲杀声——从他来时的方向杀进来的。
马蹄踏碎夜色,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将叛军的退路彻底截断。
那支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玄甲的青年,手中一杆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裴定澜。
郑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举起自己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中抖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裴定澜已经到了面前。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枪尖精准地点在郑铮的刀身上,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到郑铮的手腕,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不远处的地面。
郑铮的身体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往后一仰,还没等他重新坐稳,枪杆已经横了过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击像被铁锤砸中,郑铮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身的血污。
郑铮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柄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乱臣贼子,别动。”
裴定澜的枪尖抵在郑铮喉结上,他微微俯下身,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郑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哟,郑家大公子。”裴定澜开口就很欠,“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使劲的?五官凑一块儿跟闹着玩似的,老子大过年的看见你这张脸都觉着晦气。”
郑铮的脸涨得通红,喉结在枪尖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分毫。
“方才不是很嘚瑟?这会怎么不嘚了?”裴定澜上下扫了一眼,目光里全是嫌恶,“跑起来跟鸭子似的,拿刀的姿势跟过年村里要杀的猪似的,就这还敢带兵来攻皇宫?”
郑铮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可枪尖抵着喉咙,他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就你这夜壶一样的脑子还敢学人带兵打仗,你打得明白吗你?”裴定澜还在嘲讽。
郑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想骂裴定澜,奈何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实在不敢。
“咦?你怎么不说话?”裴定澜自顾自疑惑,“我也没捅你嗓子眼啊。”
郑铮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腔里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说话。”裴定澜的枪尖戳在郑铮的嘴上。
郑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四肢骤然瘫软,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定澜:“……?”
枪尖抬了抬,用枪杆戳了戳郑铮的脸颊,那人纹丝不动,又戳了一下,还是不动。
裴定澜低头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无语。
“啧。”裴定澜把长.枪收回来,“老子还没骂尽兴呢,你倒先晕了,怂成这样还敢造反?”
金吾卫大统领霍严大步流星走过来,顺便踹了郑铮一脚:“侯爷,看来是真吓晕了。”
“这就晕了?”裴定澜不可思议,“我还没说几句呢。”
霍严努力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抽动:“您方才那几句,句句诛心,怕是比刀子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