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嗯”了一声:“新年了。”
窗外,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
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夜空,在高处绽开,化作漫天碎金,又缓缓坠落,很快绚丽缤纷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绽开,把京城的天幕映得流光溢彩。
谢知微微微抬起头,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裴定澜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流淌。
“裴定澜。”谢知微开口唤他。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新年快乐。”
裴定澜低下头,看见谢知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流光,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
而其中还有自己的身影。
“新年快乐。”裴定澜轻声说。
裴定澜侧过身,在新年的漫天烟花声里,低头吻住了谢知微的嘴唇。
新的一年,开始了。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几朵在半空中绽开,碎成细小的光点,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只留下几缕青烟慢悠悠地融进夜色里。
窗外的天重新暗下来,只剩远处零星几户人家还在放零星的爆竹,噼啪几声,断断续续的,这场漫长的除夕夜终于走到了尾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方才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下来之后,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子酸涩。
裴定澜察觉到谢知微的动静,低下头来,嘴唇蹭过他的额角:“困了?”
“嗯。”谢知微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裴定澜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明天还有大朝会,不睡够的话,怕是要在含元殿上打瞌睡。”
裴定澜笑了一声:“谢大人打瞌睡的样子,想必也是好看的。”
谢知微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闹。”
裴定澜收了笑,轻轻拍着谢知微的后背:“好,睡觉。”
谢知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裴定澜伸手替他擦去。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谢知微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也淹没了,整个人软在裴定澜的怀里,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裴定澜中衣的前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裴定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谢知微肩头的被角,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一条手臂环在谢知微的腰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谢知微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他怀里。
谢知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衣襟上。
裴定澜的下巴轻轻搁在谢知微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残留的皂荚清香,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歇了,零星几声便彻底沉寂下来,等到天亮,又会迎来新一轮的爆竹声。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收紧了环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自己也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中。
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的余温还烘着,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拂在他的心口。
万籁俱寂,像天地也怕惊扰了这一室温存,只是将新年的馈赠悄悄铺满人间。
第95章
天渐渐亮了,谢知微还在睡梦里。
昨天累得跟狗一样,要不是大年初一早上也要放爆竹,谢知微靠自己八成是醒不来的。
谢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裴定澜近在咫尺的脸。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自己,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像只守着自家宝贝的大狗。
“醒了?”裴定澜见谢知微睁眼,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再不起,大朝会可就迟了。”
谢知微的意识还朦胧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今天有含元殿的大朝会。
这消息是年前就传下来的,萧晏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初一举行大朝会,文武百官都摸不着头脑,但皇帝说了要办,那就得办。
“几时了?”谢知微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裴定澜替他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卯正刚过,来得及。”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困意还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谢大人精神不佳啊。”裴定澜下了床,去架子上取了外袍回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披,“要不要我帮你提神?”
“大可不必。”谢知微才不信裴定澜说的提神是什么正经提神。
两人匆匆用过早膳,便一同出了门。
今日是大年初一,巷口有孩子在放爆竹,噼啪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很是活泼。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着实困得不行。
马车辘辘地往皇宫方向走,经过几条街,渐渐能看见其他官员的马车也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到了宫门口,谢知微下了马车,与裴定澜并肩往里走。
宫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往含元殿方向去了,三三两两的官员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和揣度。
“你说陛下为何突然要在初一开大朝会?”一个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登基这几年都没办过,今年怎么就想起来了?”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摇头,“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能有什么要紧事非挑大年初一说?”
“昨儿夜里那阵仗,你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后来听说……”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出了事。”
“嘘!”旁边的人连忙打断,“这事别乱提。”
谢知微走在宫道上,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昨夜的事虽然宫城内外都封锁了消息,但京城里耳目灵通的人家,多少还是能闻到些风声。
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显然也听见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含元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今日的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殿前的石阶一路排到广场上,乌压压的一大片。
谢知微的品级不算高,虽然是有常朝资格的侍御史,但在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上排起来,还是很靠后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少了挺多人的,看来跟郑家勾结在一起的人的确不少,都说赌徒心理要不得了啊。
谢知微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靠过来,是御史台的同僚黄公直。
“谢大人。”黄公直凑过来,“您瞧见没有,今日来的人不太对。”
谢知微“嗯”了一声:“是少了些。”
“岂止是少了些。”黄公直往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郑家的人,还有跟郑家走得近的,几乎都没来。”
谢知微挑眉:“黄大人,你还挺敏锐。”
黄公直见谢知微这副模样:“谢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昨儿夜里那些动静,跟这事有关?”
谢知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把食指竖起来,抵在嘴唇前:“不可说。”
黄公直到底没追问,只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好奇。
“谢大人!”又有人凑了过来,这回是孟云章,“谢大人,你来得好早。”
谢知微:“孟大人也早。”
孟云章往谢知微身边站了站,目光也往四周扫了一圈,显然也发现了今日来的人不对。
“谢大人。”孟云章换了个问法,“你今日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谢知微确实精神不太好,昨夜睡得晚,今早起得早,这会站在含元殿前的冷风里,困意又泛了上来。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儿守岁,睡得晚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