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73)

2026-10-11

  他在谢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从老太爷那辈起就在了,谢琮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读书到娶妻生子,再到头也不回地离家,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更何况门房说那人跟公子有几分像,这世上能跟公子像到这个份上的,除了谢琮还能有谁?

  谢长顺没有急着去门口,他先绕到前院角门后面,隔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确认了那人真的是谢琮。

  眉眼跟身形都跟十八年前他送出家门时一模一样。

  十八年过去了,谢琮的鬓角添了几缕白,眼角多了几道纹,可那副疏淡的眉目还是当年那副样子,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谢长顺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往后院走,走得又快又急,过月亮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墙稳了稳身形才继续往前。

  他得赶紧去告诉公子。

  谢知微从谢长顺口中得知谢琮回家的消息,没有对父亲的期待,只有烦躁,当年一走了之,现在回来做什么?

  裴定澜闻言,拍桌而起:“他还敢回来?祖父祖母过世他都不曾回家看过一眼,现在回来做什么!我去把人赶走!”

  谢长顺补充:“不止四爷回来了,还带了人,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瞧着是续弦和新添的孩儿。”

  这下谢知微肚子里的火更加旺盛了,他跟阿姐在祖父母去世之后被亲戚惦记着吃绝户,谢琮在外面娶妻生子,逍遥快活。

  “我去见见他,我倒是要问问他还回来做什么,怎么不死在外面。”谢知微冷着脸起身。

  谢知微起身的动作带着一股力,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往压下,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火气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裴定澜跟上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门房一直在等着谢长顺的消息,没想到他家公子也来了,只是看着脸色不好。

  也是,公子这么好的人摊上个不负责的爹,倒了大霉。

  谢知微朝门房抬了抬下巴:“开门。”

  门房应了一声,双手搭上门闩,“哗啦”一声抽开,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谢琮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先看见的是门内那片明亮的灯光,然后看见灯光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天青色的轻纱袍子,衣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太像了。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他。

  那些他刻意丢下的以为早就磨灭了的血缘痕迹,此刻竟明明白白地刻在这张脸上,像一面他避了十八年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立在了他面前。

  “阿观?”谢琮的声音发涩,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谢知微没有应,他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男人,目光从他微白的鬓角滑到眼角的细纹,看起来不像吃了什么苦的模样。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苏晓静抱着个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几分见到“儿子”的欣喜,母爱都要溢出来了。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你来做什么?”

  谢琮被他这直白的一问问得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车帘一动,苏晓静抱着小女孩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走到谢琮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苏晓静抬起头来,朝谢知微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你就是阿观吧?”苏晓静的语气软和得像掺了蜜,“你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总跟我说起你和你姐姐小时候的事,只是他这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我们这次回京,就是想好好跟你们团聚的。”

  苏晓静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把那孩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妹妹,叫谢念,今年五岁了,还有你弟弟,叫谢安,今年七岁,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大哥哥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谢知微,有些怕生地缩回了苏晓静怀里。

  裴定澜毫不客气,嗓门一扯:“去你大爷的大哥哥,我家知微只有一个姐姐,可没有什么弟弟妹妹。”

  谢琮在自家门口被一个外人斥责妻子,面上很是挂不住:“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谢知微轻笑一声,“我与他受圣上恩德,御赐婚事,他如何是外人?”

  谢琮也好,苏晓静也罢,都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

  陛下疯了吗?给两个男人赐婚?

  裴定澜以保护的姿态将谢知微揽入怀中:“轮不轮得到我插手你们尽管试试,有我在,你们就别想进这个门。”

 

 

第123章 

  谢琮那点可怜的面子,在这个他十八年没踏足过的家门口,碎得比地上的青砖还彻底。

  “你!”谢琮指着谢知微,手指在夜风里发抖,可对上谢知微那双透着冷意的眼睛,有什么骂人的话也吐不出来。

  苏晓静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气势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谢琮开口了,否则这父子俩要是当场撕破脸,那她带着两个孩子算是白来一趟。

  谢观跟个男人成亲,日后不会有孩子,那文安伯府不就是她儿子的?她女儿若是从文安伯府出嫁,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好人家嫁不了?

  为了两个孩子,这个家门他们必须进。

  苏晓静轻轻捏了捏谢琮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极有分寸,不至于挡在谢琮前面显得越俎代庖,却又能让自己正好站在谢知微的视线中央。

  “阿观。”苏晓静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谢知微说话,“你爹他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会说话,心里明明惦记着你们,嘴上一句好听的都说不出来。”

  苏晓静说着,目光湿润起来:“你不知道,这些年你爹每到过年的时候,总要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好久的呆,我问他想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是在想你们。”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侧,双臂抱胸,闻言发出一声嘲笑意味十足的“哈”。

  “这老不死的会想知微跟阿姐?”裴定澜用极为诚恳的语气发出疑惑,“父爱如山,原来是远得看不见的山。”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句噎得脸色涨红:“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哪能有您过分?把两个孩子扔给祖父母,自己从来不管,还有脸摆父亲的架子,真是恬不知耻。”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晓静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开口,自己则朝裴定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婉。

  “这位……晋安侯是吧?”苏晓静的语气依然客气,“我知道你是阿观的未婚夫婿,你们既然要成亲了,那也是我们的半个儿子,一家人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的?我们今日回来,是想跟阿观好好团聚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裴定澜歪了歪头,仔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转向谢知微:“知微,你这位继母说话……我闻着怎么一股巴豆味儿?”

  苏晓静的笑容僵了一瞬:“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定澜拖长了语调,猛地收了笑,“巴豆吃多了,净知道放屁。”

  苏晓静脸颊上那层温婉的笑纹被东西生生冻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怒。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还侯爷呢,粗鄙。

  谢琮眼见妻子被人这般折辱,那股子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甩开苏晓静扶着他胳膊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直直地瞪着谢知微:“谢观!你到底要怎样?我好歹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