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谢知微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似的,在舌尖上慢慢品了一下,笑了起来。
那笑容落在谢琮眼里,比方才那副冷脸还要扎人。
“我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儿?”谢知微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和阿姐被亲戚堵在门口骂扫把星的时候,你在哪儿?祖父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祖母下葬的时候,你在哪儿?”
谢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些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落在谢琮的脚边,像一道分界线。
“你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回来,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给我看,你觉得合适吗?”谢知微偏了偏头,“我好生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我就只能叫人将你打出去。”
谢琮不可置信:“你敢如此?你就不怕有人看不过去,弹劾你不孝吗!”
谢知微勾唇:“你大可以试试举报我,看谁会弹劾我。”
弹劾百官是御史台的活儿,御史台是他谢知微的地盘,哪位御史会帮着谢琮弹劾自己的上官?
即便是绕过御史台,找其他官员弹劾,那也没戏。
谁没吃过苦头,要去弹劾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谢家三兄弟的巴掌他们可不想也挨上一轮。
苏晓静见丈夫这副模样,知道这场交锋不能再让谢琮硬撑下,她把怀里的小女儿往上托了托,又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便从车辕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身边,怯生生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念儿,安儿,这是你们的大哥哥。”苏晓静低下头,对两个孩子柔声说道。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苏晓静,又看了看门内的谢知微,乖乖地张嘴叫了一声:“哥哥。”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唤。
小男孩也跟着叫了一声:“哥哥。”比妹妹的声音大了些,那双眼睛一直好奇地往谢知微身后的院子里瞟,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是他们的哥哥。”谢知微无意对着两个孩子恶言相向,“你们爹娘只有你们两个孩子。”
苏晓静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可很快就松开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柔委屈的模样:“阿观,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毕竟是你的血脉至亲啊。”
“至亲?”裴定澜大大地“呸”一口,“少在这里攀关系。”
谢琮被怼得崩溃,孩子孝顺父母是应该的啊!
他怎么会遇到谢观这么个不孝子!
刹那间谢琮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又急又重,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苏晓静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拍他的后背,语气焦急中又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凄楚:“老爷!老爷你别急!”
她抬起头来看向谢知微,眼眶已经泛了红:“阿观,你爹他身体不好,我们这一路上他都在吃药,大夫说他不能动气,你就当看在他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别再气他了。”
谢知微看着谢琮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目光里没有半分动容:“身体不好就去治病,来找我有什么用?我是大夫吗?”
说着便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入门槛内侧,然后抬手朝门外指了指:“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谢观!”谢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你这是要逼死你爹是不是?”
谢知微送了谢琮一个白眼:“有病就逝世,别在世上赖活着。”
谢琮瞪大了眼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破口大骂,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往后一仰,被苏晓静眼疾手快地扶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又急又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真的被气狠了还是在演。
苏晓静扶着谢琮,抬头看向门内的谢知微,眼中那层温婉的薄光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被掩饰得很好的冷厉。
可她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阿观,你今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便不进去了,你爹的身体要紧,我先带他去找个落脚的地方,等你想通了,我们再来看你。”
苏晓静扶着谢琮往回走,又招呼孩子跟上自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念儿安儿,来帮娘扶着你爹。”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帮忙搀扶谢琮。
一家四口便这么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苏晓静走得很慢,像是等着谢知微会突然反悔叫住他们似的。
可惜了,谢知微冷淡地吩咐了关门。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来,苏晓静才松开扶着谢琮的手,脸上的表情在车帘遮住光线的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谢琮靠在车壁上,还在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还是那副惨白的模样,可苏晓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隔着车帘的缝隙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文安伯府。
那么大的宅子,那么高的门楣,多么滔天的富贵啊,方才站在门口,光是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那一片光亮,就比她住了十多年的宅子整个都要亮堂。
她当年嫁给谢琮,就是看上谢琮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却始终不缺钱花,后来又得知谢琮家里在京城有宅子有铺子,府里还有几十个下人伺候。
这是苏晓静从未见过的富贵,为了这富贵,她一定会留在京城,住进文安伯府。
苏晓静垂下眼帘,嘴角那丝笑意在阴影里缓缓加深了几分,转瞬即逝。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谢琮还在咳嗽,苏晓静已经柔声细语地哄着两个孩子,哄他们坐好,哄他们别怕,告诉他们哥哥今天只是心情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小女孩靠在苏晓静怀里,仰着脸问:“娘,哥哥真的会让我们住进去吗?”
苏晓静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会的,娘有办法。”
苏安抿了抿唇:“娘,哥哥不喜欢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哥哥一起住呢?”
苏晓静又捏捏儿子的脸蛋:“这些道理你们还小,所以不懂,等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你们会明白娘的一片苦心的。
第124章
谢琮那个所谓的爹究竟在想什么,谢知微懒得深究,但他很清楚一点,这扇门若是开了,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
他让叶来去盯着谢琮和苏晓静的动静,以防那两人真搞出什么幺蛾子,但一直把人拒之门外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知微自己倒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可他阿姐是皇后,若被有心人拿“孝道”二字做文章,即便有萧晏护着,也总归是桩麻烦事。
第二天谢知微没有去御史台点卯,而是跟裴定澜一道进宫去延英殿见萧晏。
萧晏刚在御案后落座,贾利世就进来禀报,说谢知微和裴定澜求见。
他多了解这两个臭弟弟啊,知道他们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先放下了公务,让贾利世准备好吃的喝的招待。
谢知微一脸愁容,打眼一看就是有事儿,这事儿或许还挺重要,萧晏便收了打趣二人的话,问道:“说说吧,有何事要朕帮忙?”
“陛下英明。”谢知微也不绕弯子,“臣确实有事要请陛下拿个主意。”
裴定澜接了一句:“还想请哥你镇个场子。”
萧晏“啧啧啧”了一串:“什么事啊,这么大阵仗。”
谢知微便说了谢琮带着妻儿回来,还想入住文安伯府。
裴定澜在旁边时不时补一两句:“哥你不知道,那女人说话那叫一个好听,一口一个一家人,谁跟她一家人。”
萧晏听完,屈起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祖父祖母留下的财产文书,可在你手上?”
谢知微点头:“房契地契都在,祖父走得早,祖母走前特意把文书都交给了阿姐和我,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崇仁坊那处宅子的主人是阿姐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