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行了。”萧晏狡黠一笑,“要真有人多嘴,对外就说祖父母做主分家了,房子分给了你们姐弟二人。”
至于谢琮跟他的三个哥哥,分到多分到少,也不关谢蘅谢知微姐弟俩的事儿,又不能把老两口从地下叫回来再分一次。
裴定澜还是担忧:“他打孝道那张牌,跑出去到处嚷嚷,说他一个当爹的连亲生儿子的门都进不去,到时候那些闲言碎语的多膈应人。”
萧晏闻言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期待:“朕可以让他永久闭嘴。”
谢知微:“……”
这个永久,是把舌头割了还是把人给埋了?
萧晏看着谢知微的表情,感到没意思,整了整袖口:“走,去兴庆宫,听听阿蘅的意见。”
兴庆宫里,谢蘅正坐在窗边给萧念衡缝小衣裳,针线在日光里穿梭,动作不急不躁,听到宫人禀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蘅放下手中的针线。
后宫到底是后宫,即便谢知微跟裴定澜特殊,也不可能随意过来,而且瞧着也不像是临时起意来看她和孩子。
萧晏走到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件小衣裳,顺手理了理线头:“有点事情要一家人商量商量。”
谢知微便又把昨晚上谢琮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谢知微抿了一下嘴唇:“阿姐,我昨晚上没让他进门,我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怕外头的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把你扯进来。”
谢蘅安静地听完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手背,那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靠:“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头看向萧晏:“你是如何想的?”
萧晏把手里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膝上:“我自然是想让他永远闭嘴。”
抛弃阿蘅十八年的爹算什么爹?亏欠阿蘅良多,就应该宰了完事儿。
裴定澜又添油加醋地把谢琮的可恶细数了一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轮番骂了一通。
“他当年走的时候,祖父祖母还在,他不要这个家,不要我们姐弟,如今他回来了,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给我们看,还带了一个新家回来。”谢蘅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况且听起来,谢琮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明显对文安伯府这偌大的家业很动心。
这是她弟弟辛苦为朝廷办事得来的,外人想也不要想。
苏晓静要为她的一双儿女打算,谢蘅自然是为自己的亲弟弟打算。
谢蘅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晋安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裴定澜立刻坐直了身子:“阿姐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实在是见外。”
谢蘅明媚一笑,朝裴定澜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定澜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兴致勃勃:“阿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谢蘅点了点头:“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你看着办就行。”
裴定澜应了一声,但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去办,阿姐不急他还急呢。
……
夜色浓稠如墨,客栈后门外的巷子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青砖墙根照出一小圈湿漉漉的光。
叶来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在巷口阴影里,车帘掀开一道窄缝,谢知微从里面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客栈后门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
裴定澜已经带人在巷子里等候,带来的十几个人都是裴家亲卫,个个虎背熊腰,身强力壮。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上有一道旧日刀疤,给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凶相,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却很平和,看得出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他叫韩锐,是裴征从裴家军带出来的人,跟着裴征在边关打过仗,身手利索,嘴也严实,是裴征得用的心腹。
韩锐站在裴定澜侧后方,目光扫过客栈后门和两边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微微朝裴定澜点了一下头。
客栈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谢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大约是已经歇下了,外袍没系带子,头发也有些散,被油灯的光一照,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掌柜的传话说有文安伯的人找,他原是不想出来的,可苏晓静在屋里说了句“万一是阿观反悔了呢”,他便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鞋。
他也希望是儿子回心转意了,知晓应当孝顺,特意来接他回去。
可这会儿站在门缝里一看,巷子口那阵仗把他吓了一跳,十几个精壮汉子齐刷刷地杵在暗处,正中间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张口便骂人的裴定澜。
谢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门板掩回去一些,只露出半张脸:“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好歹是谢观的亲爹,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大不孝!”
裴定澜没有像昨夜那样呛回来,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谢伯父误会了,昨晚上是我说话不好听,回去之后被知微说了半日,他说您到底是他亲爹,不该把您拦在门外头,这不,他让我来接您和伯母、弟弟妹妹回去住。”
谢琮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裴定澜:“他让你来接我?”
“可不是。”裴定澜的语气诚恳极了,“知微那个人您也知道的,嘴硬心软,昨晚上把您撵走了,回去自个儿一宿没睡好,天没亮就找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接回去住。”
他侧了侧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指了指:“车都备好了,行李多的话,我这儿的人手也够,帮您搬就是了。”
谢琮站在门缝里,脸上那层警惕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苏晓静还是那副温软得像裹了蜜的调子:“老爷,既然是阿观叫人来接的,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去吧,孩子们也好早些安顿下来。”
苏晓静的动作那叫一个快,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牵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儿谢念,七岁的谢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老虎。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文官最忌讳名声了,谢观哪里敢让人指责自己不孝呢?
谢琮被她这么一劝,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散了,看了看妻子和儿女,又转回来看了看裴定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那行吧,我这就去收拾。”
苏晓静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那步子比谢琮快得多,像怕裴定澜反悔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两个小孩快去拿上他们的小行李,谢念和谢安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不到一刻钟,谢琮一家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客栈后门口,身边还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苏晓静居然还重新抿过了鬓角,看来是想要以最体面的姿态踏进文安伯府的大门。
裴定澜一挥手,韩锐便带着两个裴家军的汉子走上前,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了后面那辆带篷的货车。
而裴定澜则是亲自替谢琮掀开了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侧身让到一旁:“伯父、伯母,请上车吧。”
谢琮被他这一声“伯父”叫得脚步发飘,晕乎乎地迈步踩上了脚凳。
苏晓静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谢念,一手扶着车辕,弯腰钻进车厢时还不忘回头朝裴定澜笑了一下:“劳烦侯爷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伯母说哪里话。”裴定澜笑呵呵地替她放下车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帘落下来,将苏晓静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遮在了后面。
裴定澜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歪的领口,然后朝韩锐偏了一下头。
韩锐会意,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货车旁边,对着车篷里堆着的行李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轻轻上前,车厢侧面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两股极细的白烟从缝隙里无声地飘了进去。